“他对我好，是出于习惯，出于沈林两家的交情，出于他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唯独不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澄澈而坚定，“我看清楚了。”
林母看着女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女儿眼中的神情，不再是往日那个依赖着沈砚之的小女孩，而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坚韧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精致的星空投影仪上——那是她十二岁时，沈砚之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既然摘不到星星，就把星空搬进她的房间。
“我想出国。”她终于说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
林母吃了一惊：“出国？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林知夏摇摇头，“我很早就想过。去学表演，学音乐。我不想永远只做依附于沈家的‘林小姐’，我想看看，凭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空间，需要距离，来冷却这份注定无望的感情，来重新找回那个不被“沈砚之”三个字定义的、完整的自己。
林母看着女儿，良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你想清楚了，爸爸妈妈就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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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书房。
沈砚之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思绪极度烦乱时才会破例。尼古丁的气息并未能抚平他心头的躁意，女孩最后那个空茫决绝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沈父端着茶杯走进来，看着儿子伫立在窗边的背影。
沈砚之掐灭烟头，转过身，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没什么。公司下个季度的项目计划书我看过了，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

沈父摆摆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公司的事不急。我是问你，和知夏怎么回事？今晚你那样说，小姑娘面皮薄，肯定伤心了。”
沈砚之蹙眉：“我只是陈述事实。她还小，那些捕风捉影的玩笑话，听多了对她没好处。”
“还小？”沈父不赞同地看着他，“知夏十六了，不是六岁。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砚之，你扪心自问，你对知夏，真的仅仅是哥哥对妹妹？”
沈砚之沉默着。这个问题，今晚林知夏问过他，现在父亲又来问。
他对林知夏是什么？
是责任。是从小被灌输要守护的对象。是早已融入他生命轨迹的习惯。是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笑时会莫名不悦的存在。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或者说刻意回避去深究的复杂情感。
“爸，”他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语气淡漠，“我现在没有考虑这些的打算。集团正在扩张的关键期，我的精力应该放在正事上。”
沈父看着儿子冷硬的侧脸，深知他性格里的固执与对情感的迟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砚之，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事业永远做不完，但真心的人，不是随时都能遇到。”
沈砚之没有回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分寸。”
他需要冷静，需要将那个扰乱他心绪的女孩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如同过去每一次她闹别扭，最终都会雨过天晴。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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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知夏异常安静。
她不再像往常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沈家报到，不再追在沈砚之身后问东问西，甚至连电话和信息都变得稀少。

起初，沈砚之并未在意，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他甚至吩咐助理，将一款她之前随口提过的限量版手链买了下来，准备等她“气消”了送给她。
直到一周后，沈母在饭桌上提起：“夏夏这孩子，这几天怎么没见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砚之夹菜的动作一顿。
沈父看了儿子一眼，接口道：“听林太太说，在准备出国留学的事情，好像挺忙的。”
“留学？”沈砚之抬起头，眉头瞬间拧紧，“她什么时候决定的？去哪里？”
“好像是英国，学表演和音乐。”沈父观察着儿子的反应，“怎么，她没跟你说？”
沈砚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她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一股莫名的怒火夹杂着一种失控感猝然涌上心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擅自决定，并且将他完全蒙在鼓里？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回到书房，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女孩的声音传来，平静，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声调让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出国？”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在准备材料了。”
“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去，“国内没有好的艺术院校？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听在沈砚之耳里，格外刺耳。
“砚之哥哥，”她叫他，语气却不再是依赖的，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拉远距离的礼貌，“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觉得，出去看看，对我未来的发展比较好。”

“胡闹！”沈砚之打断她，惯有的冷静有些维持不住，“你才十六岁，一个人去国外，人生地不熟，遇到事情怎么办？你的安全谁来保障？”
“我会照顾好自己。”林知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爸爸妈妈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就不劳砚之哥哥费心了。”
“林知夏！”沈砚之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已是罕见的严厉，“你不要任性！”
“任性？”林知夏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在你眼里，我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就是任性吗？砚之哥哥，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砚之试图解释，但那股掌控欲和因她的“脱离”而产生的焦躁让他口不择言，“你的未来？你以为娱乐圈是什么好地方？靠你自己？你能应付得来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林知夏轻声反问，“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沈家的庇护下，活在……你的羽翼里，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吗？”
“……”
沈砚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一直认为需要他全方位保护的小女孩，言辞可以如此锋利。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有很多资料要准备。”林知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等等……”沈砚之下意识地阻止，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以什么立场？哥哥对妹妹的关心？此刻听起来是多么苍白无力。
“砚之哥哥，”林知夏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沈砚之心上，“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以后……我会学着靠自己。”
说完，不等他回应，电话里便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沈砚之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书房里只听得见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细密而尖锐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不要他的照顾了。
她要飞走了。
而他，似乎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能够将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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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林知夏投入到紧张的留学准备中。她拒绝了沈家提出的一切帮助，从语言考试到学校申请，全部亲力亲为。她变得异常忙碌，也异常沉默，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女的娇憨，迅速成长起来。
沈砚之试图找过她几次，都被她用各种理由避开了。他送去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被退回。他发的信息，石沉大海。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他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她一点点褪去他曾熟悉的模样，变得独立、坚韧，却也离他越来越远。那种失控感与日俱增，心底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空洞，也越来越大。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过去。想起她跟在他身后软软叫“哥哥”的样子，想起她闯祸后可怜巴巴望着他的眼神，想起她拿到好成绩时向他炫耀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竟变得无比珍贵。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个女孩，早已不仅仅是他需要负责的“家人”，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融入了他骨血的习惯，是……他未曾命名的爱意。
可惜，醒悟来得太迟。
出发的日子定在初秋。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林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脂粉未施，却清丽逼人。她正微笑着与父母和苏晚晚告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沈砚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竟有些不敢上前。
还是林知夏先看到了他。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走了过来。
“砚之哥哥。”她客气地打招呼，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世交兄长。
沈砚之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都准备好了？”
“嗯。”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里面存好了所有可能用到的联系方式，甚至设置了紧急呼叫直连他的私人号码。
林知夏看着那部手机，没有接。
“谢谢，不用了。我爸妈都给我准备好了。”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礼貌地拒绝，“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放心？他如何能放心？
广播里开始催促前往伦敦的旅客登机。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砚之，目光复杂，最终归于平静。
“我走了。”她说。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人流，走向安检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砚之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感觉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手里那部精心准备的手机，变得无比沉重而可笑。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只需要他庇护的雏鸟，而是他冰冷有序的生命里，唯一的那束光，那抹暖。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带走了他未曾说出口的挽留，也带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深海，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星辰的、无边黑暗与冰冷。

3、 深海独行
林知夏离开后的北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与声响，只剩下灰白与沉寂。沈砚之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集团、会议、应酬，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个部分，随着那架冲上云霄的航班，彻底崩塌了。
他不再回沈家老宅长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市中心顶层公寓。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辰铺陈，却再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骤然荒芜的深海。
书房里，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并购案文件，已经枯坐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频率泄露了他罕见的烦躁。办公桌一角，放着那部被林知夏拒收的手机，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干净，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的任何信息。以前，她的消息总是很多，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趣事，吃了什么好吃的，看到了什么好看的云，或是单纯一个撒娇的表情包。他那时觉得有些吵闹，甚至会选择性忽略。如今，这过分的安静却让他难以忍受。
他点开那个星空背景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她出发前一周，他问她材料准备得如何，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简短的“顺利”。再往上翻，是她离开前几个月，他发出的几条石沉大海的信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沈砚之，第一次尝到了被彻底隔绝在一个人世界之外的滋味。
他试图回忆，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境地的。是从宴会那晚他冰冷的“家人”定义开始？还是更早，在他长久地将她的依恋视为理所当然，却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内心的时候？

他想起父亲的话：“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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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秋天，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雾里。林知夏裹紧了风衣，抱着书本，快步走在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古老的回廊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苔、旧书和远处咖啡混合的复杂气息。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一切都与她过去十六年熟悉的生活截然不同。初来时不是不惶恐，不是不想家，深夜里也曾蒙着被子偷偷掉过眼泪。但每当软弱袭来，沈砚之那句冰冷的“家人”和质疑她能力的话语就会在耳边响起，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迫使她挺直脊梁，向前走。
她选了最难的课程，表演、声乐、舞蹈、戏剧理论，将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她住学校宿舍，拒绝家里过度的经济支持，利用课余时间去餐厅打工，去剧院做义工。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与技能，也在这个过程中，飞速地蜕变着。
课堂上，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林小姐”，而是和所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为了一个角色揣摩到深夜，为了一个发音反复练习直到喉咙沙哑。她褪去了豪门千金的光环，也褪去了在沈砚之面前那份不自觉的依赖，眼神里逐渐淬炼出独立自信的光芒。
偶尔，她会从父母或苏晚晚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北城，关于沈家的消息。她知道沈砚之彻底接手了沈氏集团，知道他雷厉风行地完成了几个大并购，商业版图不断扩大。报纸财经版和网络新闻上，偶尔会出现他的照片，西装革履，神情冷峻，依旧是那个站在云端、受人仰望的沈氏掌舵人。

只是，这些消息，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那个曾占据她整个青春期的身影，正在被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新的目标一点点覆盖、冲淡。如同伤口结痂，过程疼痛，但终会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
她开始明白，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失去一个人，天也不会塌下来。广阔的世界，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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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沈砚之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难以驱散连日加班带来的疲惫。巨大的落地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助理周铭敲门进来，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桌上：“沈总，您要的限量版星空投影仪升级版，送到了。”
沈砚之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记得她有多喜欢那个旧投影仪。他以为，送上更新的、功能更强大的，或许能弥补些什么。
“林小姐那边……”周铭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汇报，“邮件和国际快递……还是被退回了。”
这几个月，沈总试图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林小姐，寄送礼物，甚至动用关系想给她提供一些“便利”，但无一例外，都被无声而坚定地拒绝了。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去，挥挥手让周铭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挫败感如同潮水，一次次拍打着他的理智防线。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他用尽财富和权势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字样。网页上跳出学校的官方介绍，图片上那些古老的建筑，穿着随意、怀抱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他试图想象林知夏行走在其间的样子。

她过得好吗？习惯那里的食物和天气吗？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想起他？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发现自己对她在国外的生活一无所知，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他拿起内线电话：“周铭，帮我安排一下，下个月去伦敦出差的行程。”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去亲眼确认她的状况。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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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西区，一家颇具声望的剧院后台。
林知夏刚刚结束一场小型话剧的试镜。她饰演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少女，短短十分钟的独白，她将角色的绝望、挣扎与最终残存的一丝希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走出剧场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伦敦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缠绵的凉意。
她站在屋檐下，正准备撑开伞，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Lin？你的表演非常精彩，充满了力量。”
林知夏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气质儒雅的东方男子，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正微笑着看着她。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眼神清澈，带着欣赏。
“谢谢。”林知夏礼貌地点头，她记得这个男人刚才就坐在评委席旁边。
“我叫顾言深，是这家剧院的艺术总监之一。”男人伸出手，自我介绍，“你的资料我看过，很有潜力。我们剧院接下来有一个新排的剧目，里面有一个亚裔女孩的角色，虽然戏份不重，但很有挑战性，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林知夏有些惊讶，随即是涌上心头的喜悦。能得到西区剧院艺术总监的亲自邀约，哪怕只是一个小角色，对在校学生来说也是极难得的机会。
“当然，我很感兴趣！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顾言深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更深了些：“不用客气，是你自己用实力争取到的。这是我的名片，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好的！”林知夏小心地接过名片，如同接过一份珍贵的认可。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阳光。林知夏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心情因为这次意外的机会而变得轻快起来。她感觉到，命运的齿轮，似乎正在朝着她努力的方向，缓缓转动。
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沈砚之坐在后座，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商业谈判，推掉了晚上的酒会，让司机绕路来到这里。他查到林知夏今天在这里有试镜，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在舞台上散发出的、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也看到了，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接过对方的名片时，脸上那明媚而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曾经只属于他。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因为……别的人，才如此决绝地离开他，甚至拒绝他所有的靠近吗？
“开车。”他声音沙哑地命令司机，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车厢内气压低得骇人。司机不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情绪。他意识到，他失去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多。那个在他羽翼下乖巧安静的少女，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足以吸引其他男人目光的、耀眼的存在。
而他，这个曾经被她全心依赖的人，如今却被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深海独行，原以为只是失去了星辰的照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星辰，或许早已找到了愿意接纳其光芒的、新的夜空。
一种名为恐慌的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4、 无声的战场
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入伦敦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光影如同被拉长的彩色丝带，模糊不清。车厢内，沈砚之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那个男人递出名片的画面，林知夏接过名片时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容，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是嫉妒，是不甘，更是一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暴怒。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林知夏对另一个男人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带着欣赏与喜悦的神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她的喜怒哀乐，都应当与他沈砚之紧密相关。她的世界，理应由他来构筑和守护。
可现在，她亲手打破了这一切。
“查一下那个人。”沈砚之睁开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前排的助理周铭说道，“顾言深，皇家戏剧艺术学院附近那家剧院的艺术总监。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是，沈总。”周铭立刻应下，透过车内后视镜，他能看到老板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阴鸷的神情。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沈总因任何人、任何事如此失态。除了那位远在伦敦的林小姐。
沈砚之重新闭上眼，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需要冷静。商场上的运筹帷幄告诉他，冲动是魔鬼。但情感上，那股想要立刻将她抓回身边，隔绝所有窥探目光的冲动，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这不是一份可以用数据和条款来谈判的合同，这是一场他毫无准备、且已然处于下风的战争。而对手，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留在伦敦处理公务，但效率奇低。他人在谈判桌上，心却仿佛飘在了那座古老的戏剧学院，飘在了那个挂着“顾言深”名牌的剧院里。
周铭的效率很高，很快将顾言深的资料放在了沈砚之的办公桌上。
顾言深，二十八岁，英籍华裔，祖父辈移民英国。毕业于剑桥大学文学系，后于皇家戏剧学院攻读导演硕士。家境优渥，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在伦敦艺术圈内小有名气，为人谦和，风评甚佳。目前是某西区剧院的艺术总监之一，致力于推广多元文化戏剧，尤其关注亚裔艺术家的作品。
资料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很优秀。一个典型的、有教养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与沈砚之所处的冰冷商业帝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沈砚之看着资料上顾言深温文尔雅的照片，眼神冰冷。越是干净，越是无懈可击，就越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这种温润如玉的类型，或许正是林知夏那个年纪的女孩所欣赏的？
他想起林知夏在试镜时爆发出的那种 raw talent（未经雕琢的才华），那种沉浸在角色中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脱离了“林小姐”和“沈砚之的妹妹”这些身份束缚的、纯粹的光芒。
而那个顾言深，显然看到了这光芒，并且试图靠近。
不行。
沈砚之拿起内线电话：“周铭，以集团名义，向顾言深所在的剧院捐赠一笔艺术基金，指定用于支持亚裔新锐演员的培养。另外，联系一下伦敦分公司，看看有没有与本地文化艺术项目合作的可能。”
他要用他的方式，重新介入她的领域。哪怕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他的影响。

林知夏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顾言深引荐的那个角色，她成功拿下了。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但台词和表演都有相当的难度，她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
排练间隙，她听到剧院的同事在议论，说有一位匿名的海外富豪向剧院捐赠了一大笔资金，专门用于支持像她这样的亚裔新人。
“真是太好了！这下我们的制作预算可以更宽裕了！”一个金发女孩兴奋地说。
“是啊，听说捐赠方是亚洲的某个大集团，好像姓沈……”另一个同事补充道。
沈？
林知夏正在整理剧本的手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不会的。沈砚之的生意遍布全球，或许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或慈善捐助。他怎么可能为了她，特意关注到伦敦一家小小的剧院？更何况，他早已明确划清了界限。
她摇摇头，将这点涟漪从心中抹去，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剧本。无论这笔资金来自哪里，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机会。她必须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而不是依靠任何人的荫庇。
几天后，林知夏在排练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虽然不算严重，但脚踝迅速肿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顾言深正好来排练厅查看进度，见状立刻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的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动作也很绅士。
“不用了，顾总监，我自己可以……”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试图拒绝。
“别逞强。”顾言深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扶住她的胳膊，对其他人交代了几句，便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剧院医务室走去。

这一切，恰好落在了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鬼使神差让司机再次将车开到剧院附近的沈砚之眼中。
透过车窗，他看到那个叫顾言深的男人，亲密地搀扶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女孩微微靠在他身上，姿态是那样顺从……
“砰！”
沈砚之一拳砸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和周铭都吓了一跳，大气不敢出。
嫉妒的毒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这一次，他不再等待，不再迂回。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沈砚之以为又会无人接听时，终于被接起了。
“喂？”林知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排练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你在哪里？”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电话那头的林知夏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打来，还是这种质问的语气。
“我在剧院排练。”她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和谁在一起？”沈砚之追问，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几乎要穿透电波。
林知夏皱起了眉，沈砚之这种审问般的口吻让她非常不适。
“砚之哥哥，这是我的工作。”她试图保持冷静。
“工作？”沈砚之冷笑一声，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工作需要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需要让他碰你？”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到了？他在监视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你在跟踪我？”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外面行为不端，丢了林家和沈家的脸面！”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话语如同利刃，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