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小县衙,比你想象中还要破一点。
你翻墙落地,刚好听见巡夜小吏踩着积水过来,灯笼光扫过院子,你贴在墙根阴影里,等他的脚步远了,才猫着腰摸到偏房。档案房门半掩,你试了试门缝,确定里头无人无火,这才点起小灯,顺着架子翻到最新的关册,一眼锁定那支“和议随行商队”。你摊开自己的册子,将多出的六个人分散添进各栏,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轻轻一点,留下一道只给自己人看的记号:折戟。封签按回原处,灯火一吹灭,小县衙重新陷进黑里,仿佛今晚什么都没被动过。
第二日清晨,你就站在关上了。
真正的守关小吏昨晚喝得烂醉,此刻正被楼先生的人好吃好喝“安置”在某间客栈,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只要知道今天会在关上盖章写字的,只有你。
第一队进关的是拉盐车的,第二队是送布匹的,你照册检查,问两句货物、货价,手里盖印,嘴里随口跟他们搭几句与关务无关的闲话。守关这种活你以前没干过,但你比一旁另一个小吏看上去还要熟练。
直到第三队到了。
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商队,车上盖着帆布,帆布边角压着几块箱子,箱子上写的是某国的文。马很安静,车也很规矩,唯一不太像“普通商队”的,是走在最后面那几张脸——他们步伐一致,眼睛不往两边乱看,腰背挺得太直了点。
你低头翻册,慢条斯理地念:“和议随行商队一支,共三十六人,车三辆,护卫六人,乐户六人,车夫……”
“是。”那领头的人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劳烦大人。”
你把视线往后扫过去,看到那几个被你写成“乐户”的人,手里抱着琴,肩背却宽得很。
你心里“啧”了一声,嘴上却笑了:“路上辛苦。”
那领头的看了你一眼,眼里闪过一点你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在衡量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把那点视线接过去,又轻轻放开,像是完全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只按册子上的名字一点一点核对。
“黎成?”你叫一个名字。
“在。”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你目光顺着应声过去,又默默落回关册——黎成那一行字旁边,有你昨晚加的那一道若有似无的记号。
你关上册子:“验过了,人数无误。”
你把关册放到一边,取出印盒,挑好封泥,抬手在公文上摁下去。印章掀开的那一瞬间,你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不仅是这批人的身份被盖了个“准许”,你自己的身份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了一次——从“局外人”变成了“参与者”。
“前路顺利。”你把公文递过去,笑着说。
“多谢大人。”那领头的人接过公文,拱了拱手,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的车轮压过关门前那道浅浅的沟,一辆一辆过去。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渐渐被尘土和光线吞没,在心里给这次活做了个评估:
干净,顺利,神不知鬼不觉。
就像楼先生要的那样。
你回到回风渡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
楼先生仍坐在那个后院小屋里,桌上的关册已经被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壶温着的酒和两碟小菜。他看见你进来,只抬眼扫了你一眼:“办完了?”
“要是没办完,你大概也不会坐在这儿喝酒。”你顺手把印盒放回桌上,“人已经进去了。”
“很好。”他给你斟了一杯酒,“烈武边境这一道,总算是打通了。”
“也是。”你接过酒,晃了晃杯子,“从纸到人,从印到关,干干净净。”
“你不问他们是谁?”他似笑非笑,“按你以前在楼里的脾气,这种时候,怕是早就忍不住多翻几页。”
“我现在规矩多了。”你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酒味不烈,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燥,“只看自己该看的,不该看的,留给你们天机楼的人操心。”
他说:“你个老狐狸。”
你不接这话。你只是随手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像是漫不经心,实际上把刚才那一批人的特点在脑子里按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这批人进去之后,要做什么?”你问得很随意,“和议?打猎?喝酒?”
“猎宴。”楼先生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烈武最近爱搞这种排场。”
“猎宴也需要你们天机楼的人来放行?”你挑眉,“烈武的脸面这么值钱?”
“脸面是其次。”他抿了一口酒,“重要的是——有些人必须在场,有些人……最好从此不再出现。”
你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放人。”你最后把酒杯放下,“至于这帮人进去之后是杀别人,还是被别人杀——不在我的活里。”
“很聪明。”楼先生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避风头吗?”
“看情况。”你从桌上抹过那串钱袋,沉甸甸的,手感很好,“看看哪边风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