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沈知意豁然开朗。是啊，她一直困在“企业-政府部门”的二元对抗思维里，却忘了可以借助更强大的共识力量。将“新芽”项目的意义，从商业开发提升到社会公益和城市形象的高度！
“我明白了！”她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疲惫被兴奋取代，“跳出商业博弈的棋盘，站在更高的格局上发声！沉舟，谢谢你！”她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与钦佩。他虽然身体被困于这一方病榻，但他的思维和视野，依然是她最依赖的“战略智库”，是她航行中最明亮的灯塔。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几乎将残联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她不是去请求，而是去共建。她带着详尽的设计图、动态模拟视频、国际前沿案例以及那份凝聚了她对顾沉舟护理经验总结的笔记，与残联的专家、工作人员以及几位极具代表性的残障人士进行了深入交流。她的专业、真诚与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追求，深深打动了在场每一个人。残联方面高度重视，迅速决定将“新芽”项目作为推动本地无障碍环境建设的重大契机，联合顾氏集团，向市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提交了一份论据充分、立意高远的报告。
就在这边初现曙光之际，晟华集团李总那边却传来了令人焦虑的消息。
在晟华集团的研发中心会议室，气氛比顾氏之前的会议还要凝重。第二代智能病床原型机性能测试数据完美，但最终的财务核算成本，比初始预算高出百分之四十二。
“沈总，李总让我务必跟您沟通一下，”项目经理将成本分析报告推到沈知意面前，手指重点敲了敲几个标红的项目，“尤其是这个分布式微压力传感网络和精密伺服驱动系统，全部是欧洲进口的最高规格产品，成本占比太高了。国内有性能相近的替代方案，价格能降低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负责研发的总工程师，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忍不住激动地反驳：“性能相近？那是实验室数据！在实际长期使用中，进口传感器的稳定性和精度衰减率远低于国产替代品！还有那个电机，力道控制的精准度直接关系到翻身动作的安全性，差之毫厘，对脆弱的使用者可能就是伤害！”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火药味。一边是严峻的成本控制和市场定价压力，另一边是关乎产品核心价值与使用者安全的底线。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那台泛着金属冷光的原型机旁。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床面，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灵魂在这具躯壳下的无声呐喊。她想起了顾沉舟每一次因轻微护理不当而引发的痛苦痉挛，想起了他背后那片需要像对待琉璃般呵护的皮肤。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位，请想一想，未来躺在这张床上的人，他们可能无法开口说‘我疼’，无法举手按响呼叫铃。他们的身体，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她的目光扫过成本报告上那几个刺眼的红色数字，“所以，我们选择的，不是冷冰冰的零件，是他们的‘安全感’，是产品的‘良心’。在‘良心’上，我们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看向那位面露难色的项目经理，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依旧坚定：“成本压力，我理解。请给我一份详细的供应商名单和采购渠道，我来负责沟通和谈判。同时，我要求研发和采购部门联动，重新评估非核心结构件、外观件的设计与选材，寻找一切可以优化成本的空间。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压力传感和驱动系统，必须采用原定方案。这是不可动摇的底线。如果最终市场定价因此提高，我愿意亲自去向市场解释我们的产品价值所在。”

她的话语，像定海神针，稳住了研发团队的心。也让晟华的代表在沉默中，逐渐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女总裁超越利润的格局与担当。最终，对方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沈总。我会将您的决定和理由，完整汇报给李总。”
带着一轮又一轮谈判的艰辛与坚守底线带来的压力，沈知意深夜回到顾宅。她没有先去处理邮件，而是径直走进了顾沉舟的房间。
护工刚为他做完晚间的关节被动活动和清洁，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药液和清洁用品混合的气息。顾沉舟闭着眼，呼吸面罩下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沈知意放轻脚步，去浴室打了温水，浸湿柔软的毛巾，开始为他进行睡前的护理。
她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脖颈，避开呼吸机的管路。然后，她拿出专门订购的、成分温和的身体乳，倒在掌心搓热，开始为他按摩那双因神经损伤和长期失用而肌肉萎缩、关节渐渐僵硬的双手。他的手指无法自主伸展，呈现出轻微的“爪形”蜷缩，她需要极其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揉按、拉伸，舒缓那潜藏在肌腱下的紧张。
“今天，差点又妥协了。”她一边按摩，一边低声诉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成本高了那么多，李总那边的压力很大……但是，当我摸着那台床，感受着那些精密部件的质感，我就想，如果是你躺上去，我怎么能允许任何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部件存在？我宁可自己多磨破几双鞋，多费无数口舌，也绝不能在守护你的堡垒上，留下一丝缝隙。”

顾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灯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却也掩不住那深深的倦意。一股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的心脏。
“知意。”他沙哑地唤她。
沈知意抬起头。
“过来。”他说。
她依言靠近了些。顾沉舟努力抬起他那只尚能微弱活动的头，动作缓慢而艰难。最终，他的额头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别太累。”他看着她，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感激，有无法为她分担的愧疚，更有深不见底的爱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别太累”，三个字，却像瞬间击溃了沈知意所有伪装的坚强。眼眶猛地一热，她迅速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不让他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无法拥抱她，无法与她并肩作战，但他用这残存的力量和最简单的话语，给了她最坚实的支撑。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重新抬起头，脸上已努力扬起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不觉得累。”
一周后，努力终于迎来了丰硕的成果。规划局在收到残联的联合报告，并经过多方论证和慎重考虑后，正式发文，不仅全面通过了“新芽”项目的原规划方案，更将其正式确立为“城市无障碍环境建设综合示范项目”，将在政策、宣传等方面给予重点支持。这一仗，沈知意赢得漂亮，不仅守住了设计的灵魂，更赢得了政府的背书和社会的赞誉。

与此同时，经过沈知意亲自带队，与那家德国传感器供应商进行了数轮艰苦而专业的谈判，最终以其项目的标杆效应和未来庞大的市场潜力为筹码，成功将采购价格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并争取到了更灵活的合作条款。智能病床项目得以在坚守核心品质的前提下，突破了成本瓶颈，顺利进入下一阶段。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顾宅顶层的玻璃花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沈知意推着顾沉舟来到这里。他的膝上，摊开着那份最终定稿、加盖了通过印章的“新芽”社区全景设计图。
她半蹲在他轮椅旁，一页一页地为他翻看，声音轻快而充满希冀：“看，这里是社区康复中心，我们会配备最完善的智能护理设备……这里是中央花园，所有的路径都满足无障碍通行，而且我们设计了多感官体验区……还有这个亲子活动广场，我们考虑了不同能力儿童的需求……”
顾沉舟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掠过图纸上精密的线条和标注，最终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的眼神温和，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吸机的轻微气流声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知意。这是一个……宣言。”
沈知意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继续说道：“它向这个世界宣告，即使身体被禁锢，生活的疆域，也不该被缩小。你做的，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
他的肯定，比任何奖项和批文都更让她感到满足和充满力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搭在蓝图边缘、略显僵硬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温暖。
“这座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是因为有你，才能拔地而起。”
花房外，暮色温柔笼罩大地，星子在渐深的蓝幕上悄然点亮。花房内，他的声音与她的守护，在草木的清香中交织缠绕，共同构筑着属于他们的、坚不可摧的城邦。他是这座城的灵魂与智慧，而她，是执笔的建造者与最忠诚的守护者。

40、 基石与旗帜
“新芽”项目规划获批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业内激起了巨大波澜。沈知意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顾氏代理总裁”或“获奖新锐建筑师”，而是与“无障碍设计标杆”、“人文关怀践行者”紧密联系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是蜂拥而至的媒体采访、行业论坛邀请，以及更多寻求合作的机会。
沈知意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知道，掌声背后是更沉甸甸的责任。她将大部分采访邀约交由公关团队处理，自己则全力投入到“新芽”的深化设计和晟华智能护理设备的落地生产中。
这天下午，她正在与设计团队推敲社区内一所包容性幼儿园的细节，助理林薇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忐忑。
“沈总，‘城市未来’峰会的主办方发来邀请，希望您能作为主题演讲嘉宾，分享‘新芽’的理念与实践。这次峰会的级别很高，出席的都是政商学界的顶尖人物。”
沈知意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的邀请函，烫金的字样彰显着其分量。这是一个将“新芽”理念推向更广阔舞台的绝佳机会。
“回复他们，我接受邀请。”她几乎没有犹豫。
当晚，沈知意在书房里准备演讲提纲。她习惯于将初步思路与顾沉舟探讨，他的视角总能给她带来启发。
“……我想从‘被忽视的需求’切入，谈谈我们通常的设计是如何默认将健全成年人作为唯一用户，而忽略了老人、孩子、残障人士等群体的真实体验。”她对着坐在摇高病床上的顾沉舟说道，手指在平板电脑的提纲上滑动。

顾沉舟听着，微微颔首。他的气色在沈知意和周医生的精心调理下，维持着稳定，虽然呼吸机仍是必需品，但言语间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足了一些。
“角度很好。”他评价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不要只停留在批判和理念。要用‘新芽’的具体设计细节说话，比如你坚持的那个通道宽度，为什么是那个数字，而不是规范上的最低值。把抽象的理念，落到具体的、可感知的细节上，才更有说服力。”
沈知意眼睛一亮：“对！数据和技术细节，是理念最坚实的支撑。我还要把智能病床的研发故事融入进去，说明科技如何为尊严服务。”
“嗯。”顾沉舟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神温和，“不必紧张。你现在代表的，不仅是顾氏，更是无数个‘我’。你站在台上，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他的话像一阵暖流，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紧张。她走到他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谢谢你，我的定心丸。”
峰会当天，会场座无虚席。沈知意一袭简约的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她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如同一位真诚的讲述者，从一张顾沉舟房间的照片开始，讲述了她是如何从一个亲密照顾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我们所处的环境。
她展示了一张普通的城市人行道与“新芽”社区道路的对比图，用精确的数据和动图演示，解释了为什么细微的宽度和高差差异，会成为一部分人无法逾越的天堑。她讲述了智能病床研发过程中，关于成本与良心的抉择。

“……我们常常谈论‘以人为本’，但很多时候，我们理解的‘人’是片面的。”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有力，“真正的‘以人为本’，是看见每一个具体的、有着不同需求和困境的个体。设计，不应是划分人群的壁垒，而应是连接彼此的桥梁。‘新芽’想做的，就是抛砖引玉，呼唤一种更包容、更细致、更有温度的设计逻辑。这不仅仅是建筑师的责任，也是每一位决策者、开发者，乃至我们每一个社会成员需要共同思考的议题。”
演讲结束，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人的眼中带着触动和深思。沈知意知道，她成功地将一颗种子，埋进了许多人的心中。
演讲成功的喜悦，沈知意最想分享的人就是顾沉舟。她推掉了峰会的晚宴，迫不及待地赶回家。
她回到顾宅时，夜幕已然降临。她径直来到他的房间，发现他并没有睡，床头灯开着，似乎也在等她。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演讲成功的兴奋，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你看了直播吗？我觉得效果还不错。”
“看了。”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骄傲，“不是不错，是完美。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像一面旗帜。”
“旗帜？”
“嗯。”他缓缓道，“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希望。”
他的评价让她心潮澎湃。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依然沉浸在兴奋中，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会场上的反应，同行们的反馈。
顾沉舟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从未离开她。直到她稍微停顿，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可惜，我不能在现场，给你送一束花。”
沈知意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向他，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那种无法亲身参与她重要时刻的遗憾，虽然他一直掩饰得很好，但在此刻，还是流露了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所有的兴奋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搭在薄被外、指节僵硬的手。
“你不需要在现场。”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就是我站在那里的全部底气。你的认可，比全场的掌声加起来都重要。”
她微微倾身，距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沉舟，你就是我的基石。旗帜可以迎风招展，是因为有基石牢牢扎根在地底。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沈知意，更没有‘新芽’。”
顾沉舟深邃的眼底，仿佛有冰雪消融，春水涌动。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词藻，一个眼神，一次交握，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事业的航船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新芽”项目进入工程招标阶段，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一家实力雄厚但在环保方面曾有不良记录的建材供应商，以极低的价格参与竞标，给其他合规供应商带来了巨大压力。
“沈总，他们的报价比我们预估的成本低了百分之二十，如果不用他们，我们的预算会非常紧张。”招标委员会的主管汇报时，面露难色。
沈知意翻阅着那家公司的资料，眉头微蹙。她绝不能允许“新芽”这个以人文和环保为标杆的项目，在根基上出现任何污点。
晚上，她和顾沉舟提起这件事。“我知道必须拒绝，但如何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平衡这巨大的成本缺口，是个难题。”
顾沉舟沉思片刻，开口道：“可以考虑，引入战略合作伙伴。”

“战略合作协议伙伴？”
“嗯。”他分析道，“‘新芽’现在的品牌价值和示范效应，本身就是稀缺资源。你可以去寻找在绿色建材、环保技术领域有核心优势，并且渴望打造标杆案例的企业。用项目的品牌曝光、联合研发、甚至是未来长期合作的优先权作为筹码，换取他们在材料供应上的最优价格和技术支持。这比单纯的低价招标，更能保障项目品质，还能带来附加价值。”
沈知意茅塞顿开。这又是一次思维层面的提升，从“采购”变成了“共赢生态”的构建。
“我明白了！我马上让战略发展部按这个方向去筛选和接触潜在伙伴！”她兴奋地说，随即又感慨地看着他，“顾先生，你真是我的宝藏。”
顾沉舟微微勾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只是……动动嘴皮子。”
夜深了，沈知意还在书房里处理邮件，审核着战略发展部初步筛选出的合作伙伴名单。顾沉舟的房间与书房相连的门开着，他能看到她伏案工作的侧影。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打扰。
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他的方向。而他，总是醒着，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她。
不需要言语，仅仅是这样无声的陪伴，知道有一个人始终在那里，如同最稳固的灯塔，在她航行于事业与生活的海洋中，提供着永不熄灭的光亮和方向。
她低下头，继续工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嘴角却噙着一抹安心而温柔的笑意。
基石无言，却能托起整座城池的重量。而他，就是她世界里，最不可动摇的那一块。他们的关系，在一次次智慧的碰撞、一次次情感的共鸣、一次次无声的陪伴中，持续升温，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与联结。

41、 协议作废，爱作主
“新芽”项目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巨石，涟漪不断扩散。沈知意在峰会上的演讲视频被广泛传播，“无障碍设计”与“人文关怀”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与一个具体而动人的项目、一位坚韧而智慧的女性联系在了一起。顾氏集团的股价因此稳步上扬，之前那些关于沈知意资历不足的质疑声，也渐渐被赞誉所取代。
然而，沈知意并未沉溺于声誉的提升。她深知，理念的落地，需要更为严苛的执行和更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按照顾沉舟“引入战略合作伙伴”的思路，战略发展部迅速行动，筛选出几家在绿色建筑和智能科技领域极具实力的企业。
这天下午，沈知意正在与来自北欧的“绿森科技”亚太区总裁进行视频会议。对方对“新芽”项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仅愿意以接近成本价提供最新的环保建材，更希望深度参与社区能源管理系统的设计与建设。
“……我们非常欣赏沈总您的理念，这与我们公司‘科技与自然共生’的价值观高度契合。”屏幕那头，金发碧眼的总裁言辞恳切，“我们相信，‘新芽’将成为亚太地区的一个典范。”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送走（线上）客人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不仅解决了建材成本和环保标准的难题，更意味着“新芽”在技术层面也将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顾沉舟分享这个好消息。回到顾宅，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落地窗，为他的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刚做完今日的呼吸肌功能训练，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绿森科技基本确定了！”沈知意坐在他床边，语气轻快地将会议结果告诉他，“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材料，还有一整套先进的社区微循环系统方案。沉舟，你的策略又奏效了！”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脸庞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那是连日操劳的证据，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感。他的小知意，早已不是那个初入顾宅，面对他的病情手足无措，只能凭借一股韧劲硬撑的年轻女孩了。她在风雨中迅速成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引领风潮。
“是你……谈下来的。”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训练后的虚弱，却充满肯定，“你的理念，打动了他们。”
“但没有你指明方向，我可能还在和那家劣质供应商纠缠，或者焦头烂额地填补预算窟窿。”沈知意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依赖，“每一次我觉得走到死胡同时，都是你帮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水杯，用带刻度的吸管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动作熟练而轻柔。
水流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咙，也仿佛流进了他沉寂的心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为自己忙碌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在胸中激荡。他何其不幸，被禁锢在这具毫无知觉的躯壳里；又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一个她。
夜晚，沈知意像往常一样，为他进行睡前的全身按摩和护理。这是他们一天中最亲密，也最考验沈知意体力和耐心的时刻。她需要帮他翻身、叩背，按摩萎缩的四肢，活动僵硬的关节，预防并发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和药油在掌心搓热后淡淡的植物气息。沈知意挽起袖子，跪坐在床边，先从他的双腿开始。那双腿肌肉萎缩严重，皮肤苍白，带着失用性水肿，曾经的矫健有力只剩下无力的沉重。她需要使出不小的力气，才能进行有效的按压和被动活动，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沉舟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温热的手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肢体上忙碌。他感受不到她按压的力度，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温度，但他能听到她偶尔因为用力而加重的呼吸声，能想象到她此刻专注而辛苦的模样。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巨大的心疼再次攫住了他。他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辛苦你了”都显得如此苍白。
按摩到他那双已然变形、呈爪形蜷缩的双手时，沈知意格外小心。她一点点揉按着他僵硬的手指关节，试图缓解那不受控制的痉挛和挛缩趋势。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今天周医生说，你近期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肺部感染的风险也降低了。”她一边按摩，一边找些轻松的话题，“这说明我们的护理是有效果的，对不对？”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点晶莹的汗珠。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低声道：“知意。”
“嗯？”她抬起头。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斟酌词语。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我们当初的协议，”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沈知意的心上，“三年之期……作废吧。”
沈知意按摩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她愕然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忘记了跳动。协议作废？是什么意思？是他觉得她做得不够好？还是……顾家不再需要她了？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看到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慌乱，顾沉舟立刻明白她误会了。他心中刺痛，急忙补充，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认真：“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用一纸契约绑住你。”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顾沉舟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目光深邃如同海洋，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愧疚、渴望与决绝。
“知意，”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你自由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顾家雇来的妻子，不再是履行协议的沈小姐。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拥有完全属于你的人生。”
沈知意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沉舟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却字字千斤：“我知道，我这副样子……是拖累，是负担。我给不了你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不了你拥抱，甚至连牵一下你的手都做不到……”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我不能……也不能再自私地用那份协议困住你。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健全的、能陪你走能跳、能给你完整幸福的人。”
他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她的反应。他怕看到她如释重负的表情，怕看到她最终选择离开。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他能给她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好的“爱”——放手，给她自由。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呼吸机的声音还在固执地响着。
良久，沈知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压抑的怒气：“顾沉舟……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你以为我留下来，照顾你，支撑顾氏，努力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份协议？”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她泛红的眼眶和灼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