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了吗

◇
山月桂购物中心一楼的鳗鱼饭专营店。
说起来，这里还是我与姬宫初次见面时分别的地点啊。
今天的考试结束后，我都已经登上电车时，姬宫又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来这里等她。
反正刚好顺路，我也没多想，就来这里等着了。
“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吗？”
啊呀……服务员过来了。但是姬宫还没到，我先行点单，不太合适吧？
“啊，不好意思，之后还有两个人要过来，能稍等一下吗？”
“我了解了。那就请您先看看菜单吧。”
说完，服务员把菜单摆在我的面前，就离开了。
刚才下意识就说了“还有两个人”……没错，我当然明白姬宫把我邀来这里的目的，一定是想让我与杏菜在这里面对面会谈吧？这次多半要让姬宫得逞了，毕竟那家伙不可能抵挡得住鳗鱼饭的诱惑。
等会我面对杏菜，该说些什么呢……不对，为什么我要考虑自己该说什么啊？要说也该是那家伙先张嘴吧？
唉，希望那家伙能看在鳗鱼饭的面子上，诚恳地向我道歉，如此一来我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等待她们这期间，就先看看菜单吧。除了鳗鱼饭套餐就是鳗鱼饭套餐啊……
我正埋头阅览着菜单，突然有人在对面落座。来了吗……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呀？
我抬起头来，却只看到姬宫一人。她失落地低着头。
“啊……姬宫。”
怎么只来了你一个？我当然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温水，十分抱歉，我没能把杏菜带过来。”
姬宫的语气比以往低沉了不少。
竟会如此？那家伙居然能抵挡得住鳗鱼饭的诱惑？
“哎，姬宫，没关系啦。我也没期待过那家伙会来。”
姬宫仍然低着头，异乎寻常的消沉。
“姬宫，你没事吧？”
“我没事。”
“难道说……是八奈见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虽然我不觉得杏菜会对身为无关人士的姬宫做出这种事，但若非如此难以解释姬宫目前的异状。
“不，没那回事……杏菜只是说她今天有事，不能和我一起来。”
什么事能比鳗鱼饭还重要啊？
“这样啊……总之姬宫你不必放在心上啦。”
姬宫抬起头来，强颜欢笑，让人心疼。你不是把我们的事情当成了可以放松的支线任务了吗……
“呃……我们还是先点单吧，特意来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点就走了吧？”
“说得也是。”
我把菜单递给姬宫。
“我的话，就点和上次一样的吧。姬宫你看看要点些什么？啊，对了，这次就由我来请客吧，就当是感谢姬宫为我鞍前马后做了这么多事情。”
“这一招你还是留给杏菜比较好噢。我做这些事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罢了，就不必让温水破费了。”
私心……难道你还指望从我手上拿到别的什么珍贵的任务报酬吗？
好吧，我估计姬宫的意思是“帮助我只是为了自我满足”之类的云云。
“那么……我也点份跟上次一样的吧。”
姬宫举起手来，把服务员招呼了过来，并帮我一起点了单。
下单流程结束，姬宫便以两只小臂为柱，用手背在桌上撑起脑袋，眼睑稍稍遮住了瞳眸中的忧郁。
“温水，昨天……后来到底怎样了？‘没有进展’是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姬宫通过Line向我询问后续进展，当时我就是这么回复的。
“哎，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进展。那家伙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跟我和好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一开始你们的气氛不是还挺好的吗？”
好在哪里了……话说你是从哪里看到的啊？当时的旧校舍应该没别人了吧？
姬宫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皱起眉头，一脸心事重重地注视着我。
这人也太好心了吧？都遇到这么多挫折了，还在为我跟杏菜的事情考虑。
“姬宫，虽然我是很感谢你啦，但我跟那家伙的事情真的不用你如此费心的。”
姬宫摇了摇头。
“我也说过了吧？我会插手这件事，纯粹是出于自己的私心——直白点来说的话，我认为这件事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姬宫能有什么责任呢？明明都是那家伙自顾自地发怒。
“不不不，这件事怎么说都赖不到姬宫头上吧？”
姬宫直视着我的眼睛，凄然笑了笑。
“其实，你们吵架时的对话，我有听到一些噢。”
那又如何？我记得里面也没提到姬宫的事情吧？
“虽然我觉得温水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也对温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在杏菜看来，最近我们两个确实走得有些近了吧？”
有这种事吗……
“姬宫的意思是……八奈见她吃醋了？”
姬宫没有回答，也没有用任何动作回应。
那怎么可能？一定是姬宫想多了。
“八奈见那家伙可不是这么可爱的人啊……更何况她还说过，为我能与姬宫成为朋友而喜悦呢。”
不知为何，姬宫移开了视线，改用手掌托着一侧脸颊。
“两种感情都有，也并非不可能哟。”
我很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搬出什么说辞。
就在这时，服务员终于把两份鳗鱼饭套餐端了上来，说完待客的模版台词后，便速速退下了 。
姬宫看着桌上的饭盒，轻轻笑了笑。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吃的就是这个吧？”
“啊……是啊。”
刚才也说了，点和上次一样的，上次不就是那次嘛。
“哎呀，真让人怀念。”
姬宫把筷子插进米饭中，手指抵着筷尾转起圈圈。喂，别玩弄食物啊？
“那时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吧？这有什么可怀念的。”
姬宫抬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时候的温水，还对我充满警惕呢。”
还有这回事吗……我都记不太清了。
“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呢。”
对我来说确实是发生了值得大书特书十几万字的故事，不过我还以为对姬宫来说，那些只是本就丰富多彩的日常的一些小小点缀呢。
“这么说来，温水还是我回到日本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咦？原来我还有这么尊贵的身份吗？
虽然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姬宫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姬宫，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姬宫动起筷子，刺向色泽鲜艳的鳗鱼。
“没什么，只是触景生情罢了。”
那也不必露出这种表情吧？唉，姬宫华莲的想法一向让人费解，我还是别想太多了。
“温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只是一种极端的假设……”
我正准备动筷，姬宫又打断了我。
“嗯？姬宫想说什么？”
说话这么拐弯抹角，可不像姬宫的作风啊。
“如果，温水再也没法与杏菜和好了，你觉得会怎样呢？”
什么叫再也无法与那家伙和好……我们的关系有恶化到那种程度吗？
但是如果真的再也无法和好的话……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家伙与我相处的时间要比佳树都长。我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自己跟佳树断绝关系的情形的，更何况是杏菜呢？
动漫与轻小说中常常会出现上了初中或高中后和青梅竹马分道扬镳的剧情，我一直无法感同身受……难道现在要让我亲身体验吗？
不不不，再怎么说，她与我离得那么近，肯定是做不到完全绝交的吧？
但是……
不知何时开始，姬宫把筷子放在桌上，脸上摆起妖精般的笑容，用仿佛能摄人心魂的眼神盯着我。
“就算温水失去了杏菜也不必担心，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哟。”
“诶？啊……姬宫能这么说，我很感谢。”
不过还是别把那么凄惨的结果说出来吧。
突然，姬宫瞪大了眼睛，好像看到了正在绝食的杏菜。
“啊……不好意思，请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为啥啊……难道陪在我身边是那么值得反悔的事情吗？
姬宫胡乱地舞着小手，最后仿佛终于想起了这里是鳗鱼饭专营店，埋头吃起鳗鱼饭来。
“啊！这个真好吃呢，尤其是米饭，特别香。”
差不多的话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纳闷地看了眼姬宫，也埋头吃起饭来。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情绪变化也变得难以捉摸，总不能真的是东云痊愈后，身上的怪异病毒四处扩散开来了吧？

◇
今天，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就结束了。
在仿佛失去了不少东西的周五下午，我心里满怀着对新作轻小说的期待，规划着放学后的路线。
今天就不直接回家，先去学校附近的书店买书，然后再去有点远的家庭餐厅，一边吃着甜点与自助饮料，一边阅读新作吧。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读的原因……因为读的书实在不方便让家里人看到。
事先声明，不是那种家里长辈看到会感叹“哎呀，毕竟和彦也是大人了呢”这样的书籍，而是会挑起家里小辈激动又混沌的感情的书籍。
因为轻小说的标题叫——《跟年上的妹妹撒娇也可以吗？》
想必大家一定能理解我吧？
当然，我会对这种轻小说感兴趣，不是因为我是妹控混蛋，而是因为我现在正需要这种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只有轻松温馨的日常的作品，来整肃我最近混乱的内心世界。
话说，本作也应该是时候揭晓为什么“妹妹”比主人公“年上”的原因了吧？到底会不会写呢？
我心里想着这些没负担的事情，却突然又有人扯住了我的衣角。
哈啊……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我这次懒得回头，只是稍微减缓了步幅。
“东云，这次又有什么事情吗？”
来人没有回答，却马上松开了我的衣角。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掌心。诶？东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不对，这只手的触感，有点熟悉啊……
我扭过头去，抓住我的不是裸眼形态的东云，也不是眼镜形态的东云，而是某个部位明显更为丰满的、饕餮形态的东云……不对，是杏菜。
杏菜别开了脸，快速走到我前面。
“昂（あん）……八奈见？你要干嘛啊？”
“少说废话，跟着我走就是了。”
杏菜不由分说地把我扯着往前走。我的力量不敌她，只能随波逐流。
真是久违的……不对，这触感一点都不值得怀念！
但是，不知怎的，近日乱七八糟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杏菜拉到了学校的自行车停车场。
杏菜似乎笃定了我不会逃跑，松开了我的手，随后在停车场寻觅了一会。
“呃，八奈见，你什么时候又开始骑车上学的？”
我的记忆中并没有杏菜最近恢复减肥计划的片段。难道是她与我冷战这几天之间又重启了？可是她前天还是坐电车回家的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
唉，还是别多问了。
杏菜总算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麻溜地把车锁解开。
“这是之前停在这里忘了骑回去的。”
我还以为你对我的提问不耐烦了呢，怎么还是乖乖回答我了。
“之前？难道说……是上个月的事情？你把它在这里放了整整一个月？”
大约一个月前，为了让我弥补过失，杏菜跟我一齐坐电车回家，而把这辆车遗落在此了。
“不行吗？反正又不会有人来偷。”
说得也是。
杏菜把自行车拖出来，跨了上去，然后拍了拍后座。
“诶？”
“愣住干嘛？上来呀。”
这家伙的意思是，让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跟她走？
“这个……违反了交规吧？”
“只是一小会，又没有关系。”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到时候如果被交警发现，罚单全让她来承担吧。我坐了上去，但却坐立难安，狭窄的自行车后座实在很难称得上稳当。
“抓稳点噢，掉下去可别赖我。”
就算你这么说，我能抓稳哪里啊……看着车上约等于没有的着力点，我心一横，抓住了杏菜的腰。
“呀——！”
难得听到杏菜这么大的反应，我急忙松开手。
“果然这里不行吗？”
“你想抓哪都随便你啦！”
得到本人的应允后，我再次抓住了杏菜的腰。
杏菜习惯了一会，便开始蹬起踏板，载着我往校外开去。
等等，现在这状况，对我来说不会很丢脸吧？一般来说，就算非要两人同乘一车，也应该也是男生在前面吧？
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放学回家的石蕗学生们已经用戏谑的眼神看了过来。
“八奈见，骑快点吧，求你了！”
“急什么，我可是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啊！”
话说，这家伙要带我去哪啊？杏菜载着我一路向北，很快我就看到了原计划前往的书店。
“啊，书店……”
“又怎么了吗？”
杏菜不耐烦地问道。
“呃，没什么，只是想去书店买点书而已……”
杏菜叹了一口气，把车开到书店旁后停了下来。
“快去快回噢？我会在这里等着。”
意料之外的答案。怎么这家伙现在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有点可疑啊……不会等会要把我带到什么不妙的地方，然后给卖掉吧？
就算是对我有不满，也不至于做到那份上吧？不过如果她真的要把我卖掉，就随她去吧……
我摇了摇头，打消掉心中无理取闹的猜想，走进了书店。
下意识采购完预定书目后，我茫然地走出书店。
杏菜目光呆滞地望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见到我出来后，她扭过头把脸靠在了自行车把手上。
好好看着我啊，我说不定会逃走噢？
我走了过去，察觉到我接近后，杏菜也马上摆好准备骑车的姿势。
“八奈见，剩下的路，就由我来骑吧。”
杏菜扭头过来，略带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从自行车上下来。
我准备把书包放在车前的篮子里，却看到上面还放着杏菜的单肩包。
“啊！等等！”
杏菜慌乱地把篮子上的书包拿了起来，抱在胸前。这书包看起来比平常更鼓一些，是放了什么东西吗？
不会是用来把我放倒的工具吧？如果要把我放倒，最好还是把我拖回你自己家里吧……我再度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这些危险的想法驱离。
杏菜不知为何一脸不安地看了看我，随后把包挂在肩膀上。
“出发吧。”
虽然对现在的情况还有些困惑，但我还是把自己的背包放上车篮后，跨上了自行车。杏菜也马上落座后座。
“坐好了吗？”
杏菜没有回复。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的两只小手无所适从。最后，杏菜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抱住了我的腰。
“咿呀——”
“这么大反应干嘛？”
可是很痒啊……我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这种触感，开始蹬起踏板。
“啊，对了，我们要去哪里？”
刚才就这么听之任之地跟着杏菜走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杏菜把头靠在我的背上，然后低语了一声：
“随便你。”
随便我吗？要把这家伙带到哪里比较好呢……
我最后决定，带去之前就已经定好的目的地。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预定如此。
有点累啊……没想到载人骑车这么费力气。
等等，现在这状况，如果被交警发现，那该罚的不就变成我了吗？早知道就不自告奋勇干这种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胡思乱想，杏菜悄悄抱紧了我。
已经完全进入夏天状态的太阳把我裸露在外的脸烤得略微有些发烫，本来我是很讨厌这种感觉的，但此时的我却意外感到了些许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