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神剑《赤潮》

1
嗒…嗒…
血沿着下颌淌下，溅在地上。
罗玄靠在石壁上，呼吸粗重，金蜥蜴的毒正在他体内游走，毒素所过之处，筋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试着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空荡，连最简单的周天循环都难以维持。
——那时就该杀了她的。
即便中毒至深，以他的功力，折断那截脖颈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为什么自己没有下手……？
剧痛再次袭来，嘴角又渗出黑色的血。
天相已经带着血池图走了，这是他最后一步棋，清理门户本来是他的责任，如今却不得不托付给他人。
他用尽力气走到身旁的密室，那里有一处硫磺池。
罗玄在池边坐下，撩起裤腿，把脚浸入池中。硫磺的毒性立刻与金蜥蜴的毒素相互撕扯，剧烈的疼痛让他皱紧眉头。
这痛让他想起了聂小凤。
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无法将她从心底彻底抹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下山不过数日，她就和万天成站在了一起。
又想起她先前如何哄骗天相盗取丹药秘籍。
她对自己的亲近，是否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他闭上双眼。
这具罪孽的身体，这颗妄念丛生的心，都该在剧毒中化为灰烬。
双腿往池中又沉了沉，任由痛楚淹没全部知觉。

2
一年后……
血池深处不见天日，不知年月，他在墙上留下刻痕用来记录时间。
身旁摆放着几个小木人，这是他在师父古清风的旧物中找到的，还有手中的这把刻刀。
他拿起一块木头，在粗糙的木料上反复刮削。
木屑纷飞间，风雨夜再次重现……
刻刀一滑，削掉了一块不该削的地方。
天相，现在不知在何处，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体内毒素又开始发作。他放下刻刀，走向硫磺池。
这一年来，每日都在剧痛中醒来，在更深的痛楚中睡去。

3
五年后……
天相还没有回来。
或许他已遭遇不测，死在聂小凤手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笔血债，也该算在他头上。
是他把天相卷入这场恩怨，是他给了那张要命的血池图。
聂小凤现在应该已经统领冥狱，荼毒江湖，而他却困在这方寸之地，无能为力。
硫磺的刺痛从脚底蔓延而上，他闭上眼。
明天，大概还是如此。

5
十六年后……
血池渗下的水珠，滴落在石床上。
罗玄平躺着，盯着上方昏暗的岩顶，那里除了一小片湿痕，什么也没有。
他不需要再看什么，也不需要再想什么。
曾经焚烧五脏六腑的种种，爱憎，悔愧，责任，期望，都已成灰。
日夜折磨他的金蜥蜴之毒，存在越来越弱。毒性发作时，就去泡硫磺池，如同呼吸，不需要意志驱使。
聂小凤。
他认得这个人，知道与她有关的过往，但也仅此而已。她的喜怒，她的生死，是她自己的因果。
天相到底如何，武林是盛是衰，他也不再关心。
那些曾经坚守的——济世救人，侠义正道，与他眼下的生活两不相干。
他不再刻木人，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躺着，或者坐在木轮椅上，看太阳怎么出来，又如何落下。

來啦來啦

6
＂神医丹士＂已死。
一个需要坐轮椅的废人，如何济世？
他只是这血池的一部分，一块有呼吸的石头。
生命终结，于他而言，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金蜥蜴的毒又在经脉里窜动，他用手挪动双腿，将自己安置在轮椅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转着轮椅的轮轴，朝着硫磺池的方向行去。
经过大厅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面朝下趴在地上，就在一处洞口下方。
碎石和尘土沾在她的衣发上，看起来是从上面跌下来的。
她的背脊还有微弱的起伏，确实还活着。

7
轮椅并未停下，那女子的生死，与他此刻前往硫磺池缓解毒性的行为一样，都只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引不起他心绪丝毫波动。
她的命是死在这里，他的命是看着她死。如此而已。
他不欲理会，目光随意扫过那昏迷女子，突然，轮椅的声响停住。
那女子的手臂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绛雪。
玄霜……另一个名字跟着浮上来。
他不想记起这些。
手指却已经搭上她的手腕，内力送过去时，能感觉到脉象虚浮。
她睁开眼，先是看了看四周，最后看向他。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8
梅绛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头发披散，已见灰白，同样灰白的胡须垂至脖颈。虽然穿着一身灰色粗麻衣服，却颇有些不凡的气度。
罗玄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她一身青衫，面容清丽，眉眼间自带一段疏离。
那股冷清感，竟与他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这里……是血池。＂他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干涩沙哑。
＂血池！这里竟然是血池！＂那女子从地上站起，脸上难掩激动。＂那你就是神医丹士罗玄？！＂
罗玄沉默地转动轮椅，向前驶去，木轮发出吱呀声。
梅绛雪看着他回避的姿态，心中已然明了。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我是梅绛雪，是你的女儿。＂

9
＂我没有女儿。＂
罗玄说完便转动轮椅，朝着硫磺池的方向行去。梅绛雪快步跟上，却在石室入口处被他抬手制止。
＂不要进来。＂
他伸手拧动墙上的机关，石门缓缓开启。待轮椅进入后，他又反手按下机关，石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梅绛雪正要上前，就听见门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这里的水含硫磺毒，不要进来。＂
她只得停在原地，望着紧闭的石门。
片刻后，石门开启，罗玄推着轮椅出来。额头上还挂着冷汗，他并未看梅绛雪一眼，径直朝着卧室方向行去。
梅绛雪定了定神，朝着那背影唤道：＂阿爹！＂
罗玄的轮椅骤然停住。

10
阿爹……这两个字，猛地划开了尘封记忆。
两张白白胖胖的婴孩面孔蓦地浮现在眼前，那是玄霜和绛雪。
当年与万天成决战前，聂小凤在静室里将一对女儿抱到他面前。
她们软软地窝在他臂弯里，啼哭不止，他让天相熬了米汤，一点点喂下，又哄了许久，她们才止住哭泣，冲他绽开笑容，模样可爱极了。
可现在……
镜花水月。
如今绛雪就站在身后，她已长大成人，相貌出尘。
而他枯坐轮椅，满头灰白，一身残躯。
她们该有的人生，他从未参与。她们该有的父爱，他从未担当。
＂不要这么叫我。＂罗玄背对着梅绛雪，声音冷硬。
梅绛雪站在原地：＂我是你的女儿，当然要叫你阿爹。＂

11
＂随便你。＂罗玄说完便转动轮椅进了内室。石门轰然落下，将两人隔绝。
梅绛雪望着紧闭的石门，欲言又止。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起四周。
血池宽阔，洞顶的缝隙中隐约透进几束光线，将整个空间照出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正中是个石厅，中央摆着个案台，台上横置一柄长剑。
大厅两侧各有几条通道，通向深处的密室。
往下几级台阶，立着两尊等人高的石雕，是反弹琵琶的飞天女子，衣袂翩跹。
洞窟里生长着不少草木，在红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梅绛雪在原地站了片刻。
想起聂小凤，她将两指抵在唇间，发出几声短促的鸽鸣。
不多时，一只白色信鸽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入，落在她肩头。
它贴着梅绛雪的脸颊，梳理着翅羽，短暂的亲昵后，它振翅而起，穿过洞窟顶部那道缝隙后消失不见。

12
罗玄回到卧室，从石床边拾起积灰的刻刀，又捡起一块木头，木料干燥粗糙，刀锋落下，发出沉闷声响。
他已经很久不刻木人了。
那些纷乱的过往早已沉寂，只是刚才那声＂阿爹＂，无法让他再维持平静。
刻刀游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张脸越来越熟悉——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尾，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唇。
正是聂小凤的模样。
刀尖忽然偏了方向，在他指腹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沾在未成形的木人上。
刻刀从手中滑落，他躺回床上，合上眼睛。
黑暗中，记忆翻涌。
"师父，你是我心中唯一的英雄！"
一阵雨声。她浑身湿透，薄衫紧贴身子，曲线分明。
她突然抱住他，潮湿气息扑来。
柔软的手覆在他有些粗糙的手背上，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

13
混乱的吻，失控的抚摸。她断续的告白混着雨声:
" 师父...…我真的……好喜欢你…."每一声都在拉扯他的理智，唇在她颈间急促游移，她生涩回应。
将她放倒在床榻，两人紧密相融。
手掌顺着她的大腿游走，细腻的触感让他失控，托起她的腿弯，听着她的声音……
罗玄从石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抹去的记忆，又在梦中重现。
他垂眼看向下身，那里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这具身体竟还保留着如此不堪的本能。
他面无表情地挪动双腿，坐上轮椅。金蜥蜴的毒与硫磺池水常年侵蚀，要不了多久，那孽物也会彻底失去知觉。
这样也好。
他拾起刻刀与木人，刀锋快速划过，削去那些不该有的回忆。
石室内只余刻削的声响，规律而麻木。

14
接下来几日，除了他出来浸泡硫磺池水的那片刻，梅绛雪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
这日，扑腾声从岩缝传来。信鸽飞回，梅绛雪脸色骤变，转身便朝着硫磺池的石门疾步而去，径直闯入。
池内水汽弥漫，罗玄坐在池边，手掌覆在膝上。
梅绛雪站在门口，她望着他，语气急促：＂阿爹，信鸽回报，聂小凤已经找来了。＂
她看见罗玄正要起身，又说道＂我帮你吧。＂
罗玄将双腿从硫磺池中抬起，浑浊的液体顺着皮肤纹理蜿蜒而下。
"不必。我说过你不准进来，这里的池水有剧烈的硫蜥毒，不小心就会中毒身亡。"
"但是，我也想帮忙治疗你双腿。"
"一直以来，我就是依靠这些硫磺毒，以毒攻毒，希望能够克制金蜥蜴毒，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他撑起身子坐上轮椅，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