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自己找日记，而是等罪犯帮助自己来找，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我问郭冰。
     “其实根本没有那个日记，那个证据是我凭空捏造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他引出来。”郭冰答道。
     “哦？”
     “承认吧，你这样死板的侦探是想不出这办法的。你就不要多管了，今晚这里是我的舞台。”
     “那好吧，剩下的时间就交给你了，未来的鉴查使小姐。”
     我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郭冰迎上了二楼。
     芸卿正带着手铐，埋头坐在沙发里。而芷璃与荷心，恐怕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芸卿、荷心和我坐在厅里面，三个人的位置，就像是直角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郭冰在前面来回地踱着，虽然是个女孩，但却不缺乏名侦探的气质——沉着，冷静，缜密的逻辑不会被任何的感情所动摇。那双眼睛，也像是能直接看穿对方的内心一样。
     她还有一种我没有的气质，那就是冰冷。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她已经在那里来回踱了两三趟了，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么下面，就是关于这个案情的一些事实，以及我所做出来的一些推理。”郭冰开始了。
     “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希望芸卿先生可以指正。”
     芸卿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起源是十六年前的圣诞夜晚……”
     伴随着郭冰的声音，芸卿的思绪也飞回到了过去。
    
     …………
    
     那时候，孟芸卿七岁。
     “爸爸爸爸，真的有圣诞老人吗？”芸卿一直在缠着父亲。
     “当然有啦，”父亲再一次解释道，“每年的这个时候，圣诞老人都会驾着雪橇，飞到小朋友的屋子里。”
     “放礼物！”芸卿咯咯地笑着。
     “对啊，他把礼物偷偷放到小孩子的袜子里面，挂在床头。”
     “恩……”芸卿说，“我今晚一定要熬到很晚，直到见到他为止。我要跟他说声谢谢！”
     “真傻。”父亲拍了拍他的额头。“圣诞老人不喜欢被别人看见，就算你偷偷地发现了他，也不要吭声。”
     父亲有些担心，这小子天生的经历旺盛，说不定真能熬到第二天早上。
     “不吭声？”
     “不吭声，继续装睡。”
     “哦……”芸卿又问，“那圣诞老人长的什么样子啊，真的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吗？”
     “这个嘛，也说不准吧。圣诞老人也会换新衣服，说不定，长得和你爸爸妈妈差不多哦……”
     “你们两个，过来吃饭啦。”是妈妈欢快的声音。
     “吃饭咯吃饭咯……”芸卿高兴地重现餐桌。满桌的美味佳肴，都是自己最喜欢吃的。
     那时的芸卿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自己与父母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最后一个夜晚。
    
     小芸卿翻了翻身，从睡梦中睁开了困乏的双眼。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睡，不要睡，今晚一定要见圣诞老人……”，可还是什么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
     刚才，两声“砰砰”的声音惊醒了他。声音很大，像是节日里礼花爆炸一样。
     “是圣诞老人的雪橇停在屋顶了吗？”芸卿非常兴奋早已了无睡意。
     突然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要吭声，不然圣诞老人会被吓跑的……”
     芸卿又把头埋回了被子里，假装熟睡。不过偷偷地，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镜子，是趁妈妈没注意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透过镜子中的倒映，即便是背对着门口躺着也可以看见外面走廊的动静。
     “啊，来了……”芸卿一阵激动，差点喊了出来。
     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虽然屋里没有亮灯，但还是能勉强看见。
     “确实和爸爸说的一样，圣诞老人也是个普通人啊。”
     唯一特别的，是镜中那人的脸上有一块白斑。
     黑影看见芸卿还在熟睡，悄悄地把门关上，离开了。不久，皮鞋的脚步声也彻底地消失，一切恢复了芸卿刚醒来时那样的平静。
     “真奇怪呀……”芸卿看了看床头，没有自己想象中装满礼物的红色棉袜，“是圣诞老人忘了给我礼物，还是他发现我没睡，生气走了呢……”
     睡意又一次把芸卿淹没，他打了个哈欠，安然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父母。
    
     …………

    “这就是你杀人的动机吧，芸卿先生。”郭冰说，“因为哀川圭璇，正是那个面上长着白斑，杀害你父母的凶手。”
     芸卿没有说话。虽然郭冰说出了那件事情的经过，却没有说出那一个夜晚给自己内心带来的痛苦。
     人是不可以理解人的，即便知道了真相，还是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为了复仇，渗入到哀川的家庭里。半个月前，你真正地把自己的仇恨付诸行动。”郭冰继续着她的推理。


     “在圭璇先生在房中休息的时候，你以仆人的名义进入他的房间。趁他不备，用某种方法使他晕眩了过去——或许是乙醚一类的化学**，或者直接用钝物将他击晕。
     “然后，你把一个陌生人的尸体放到了他的床上，并在清晨点燃火种，引发了火灾。至于助燃剂，大概是你在擦洗家具的时候喷洒在房间的。


                                      第十节 灰色圣诞
     下午四点，哀川家门前。
     律廷透过铁门，见到了芷璃。远远的身影，看不清面庞，让律廷一时觉得，她还是十三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渐渐地，她越来越近，就像被施了魔法般飞快地长大着——十三岁，十五岁，十七岁……当芷璃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变回了现在的她，一个二十六岁的，别人的妻子。
     “真不好意思，电动铁门坏了。自从芸卿走了以后，家里很多事都乱了起来。”芷璃从里面把铁门打开，地上留下一层抖落下来的白雪。“进来吧，律廷叔叔。”
     律廷走进宅邸，望了望眼前三层的洋楼。虽然火灾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但一直没有找人来修缮，三楼以上，依旧是一片凋敝的景象。他随着芷璃踏上了石阶，在芷璃开门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没有圣诞树？”律廷问。
     芷璃稍微愣了一下，也回过头打量了一下门前，空荡荡的。
     “最近家里发生很多事……早已经忘记了。”
     “这怎么行啊。无论发生什么事，节日总是要好好过的。就算是为了你的父母，你也应该笑着度过每一个圣诞，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这个词，蓦然间让芷璃惆怅了起来。
     律廷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
     “还有时间，我们去一趟超市吧，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今年的圣诞，叔叔陪你一起过，就像从前那样。”
     芷璃点了点头。可她心底的深处却回荡着一个声音——一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
    
     “叔叔，晚餐准备好了。”芷璃在屋里面喊。
     “我这边也快行了，再等一下。”
     律廷把电源插上，圣诞树上挂着的灯泡舞动了起来。门外的两颗小圣诞树，是两人今天下午刚买回来的。律廷花了小半个钟，把它们安放在了自己满意的位置。
     “还要帮忙吗？”推开门，芷璃探了半个身子。
     “不用不用，已经完成啦！”律廷高兴地搓着有些冻僵的双手。“快出来看看，效果还不错吧。”律廷向后退了几步，想从整体上把握一下感觉。
     圣诞树果然为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带来了一丝节日的温暖。天色早已黯淡下来，五彩的灯光映在雪地上，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让人觉得即便是冰冷的白雪，本身也是有颜色，有生命的。
     “看这边——”
     芷璃转向律廷，他正拿着手机为自己拍照。律廷已经苍老了，一下午的购物，让他在回来的路上气喘吁吁。但为了让芷璃高兴，他却一直没有让自己的疲惫流露出来。
     或许他早已疲惫了吧，芷璃想，但却从来不让自己和芸卿知道。
     “哈哈，效果怎么样？嗯，光线好像暗了一点……”律廷把手机递给芷璃。液晶屏幕上的她，在白雪中亭亭玉立。芷璃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叔叔，进去吃饭吧，等一下就凉了。”
     “好，走吧。”律廷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里的相片保存了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菜肴非常丰盛，一个人准备这么多东西，着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律廷看着芷璃还在忙碌的背影想到，吾玑与她一起生活，一定非常地幸福吧。


     律廷打开书房，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凭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绕过正中那架巨大的钢琴，坐到了正对着电脑的转椅上。按开电源，机箱发出硬盘工作时低沉的声音，屏幕亮了起来。系统正在启动。
     已经是深夜，大概凌晨一两点吧。律廷在自己的房间一直没合眼，他等到芷璃的房间完全没有动静，确信她已经睡熟之后，才来到书房。律廷不忍在这样的圣诞之夜惊醒她。
     律廷点开了文本编辑程序。
     白茫茫的屏幕，在他的眼镜中映出层层静止的倒影，只有黑色的光标在闪动着。律廷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一时竟不知道，应当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但最后，他的指尖还是落在了键盘之上。
     光标向下移动着，移向记录着真相的那一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高跟鞋踏过厚厚的地毯时所发出的——轻微，细小，稍不留意就会被人忽视。但律廷还是听见了，因为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着的脚步。
     律廷感到背后吹来一阵寒风，是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了。他没有回头看，但却能感觉到，那样的寒气来自于冰冷的刀锋。
     “芷璃……把刀放下来吧……”律廷闭上了双眼，“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
     无力的语言，无法对这个世界带来任何的改变。
     律廷像是听见芷璃啜泣的声音，也有可能是她的嗤笑。
     但律廷还是没有回头，他宁愿就这样面对着电脑屏幕，死在无名的刀锋之下，也不愿意看见，芷璃那或是挣扎，或是狞笑的面庞。
     脚步声绕过了钢琴，在律廷的身后停了下来，冰冷的刀锋正在自己头上举起。
     “那么，就这样吧……”律廷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到了那一边，我会替你像父母问好的。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正健康、幸福地活着……”
     握着刀的那只手，像是在轻轻地颤抖。耳边传来的，是同样颤抖着的芷璃的声音。
     “对不起，叔叔……一切，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芷璃犹豫着，她权衡着现在自己拥有的生活，和背负罪恶之间的轻重。
     但刀锋最后落了下来，刺向律廷脖子上的动脉。
     就在刃尖紧贴在律廷面颊的时候，芷璃突然停下。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凝结住了一般。
     不是芷璃自己停下来的，而是另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握住她的那个人，正是我。
     “你赢了，储思先生。”律廷的声音如此平静，以至于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只能说是你输了，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人赢。”我又对门外喊道，“你们进来吧。”
     书房门被推开。郭冰与荷心走了进来，打开了电灯。此时芷璃脸色煞白，右手的水果刀早已掉落在了地摊上。我死死地钳着她的右臂，感到雪一般的冰凉。
     “燕芷璃小姐，”我说，“我现在将以谋杀哀川圭璇先生，以及谋杀邓律廷先生未遂的罪名起诉你。”
     又一次地，芷璃晕厥了过去。
    
     …………

     “砰——砰——”
     第一课子弹落在母亲脚边一两米的地方，但第二颗子弹射在了她的后背。在子弹冲击力的作用之下，母亲栽倒在了白雪之中。鲜血正不断地向外涌出来，在芷璃没有颜色的梦里，连这血也是灰白的。
     黑衣人松了一口气，从容地绕过泳池，走到芷璃母亲身边。他检查了一下伤势，虽然流血很多，但没有打中要害的部位，一时半会死不了。
     “那份文件在哪里。”黑衣人再一次凶恶地问。
     可回答他的，却是母亲充满蔑视的嘲笑。
     黑衣人被激怒了，他纠起母亲的长发。但当他的视线与母亲相遇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惊恐。
     写在这个女人脸上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威严，一种正义，就像刚才死在自己枪下的那个男人一样。
     黑衣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被击败的耻辱感。他哼了一声，重新把母亲扔回在雪地里。
     这是最后一个知道那份文件下落的人了，不能让她就这样死。黑衣人还没有放弃。
     他向四周看了看，在停车场的旁边，发现了一个铁桶。
     凭借月色可以看见，桶上画着一个火苗，那是易燃物的标记。桶里面装着的，是汽油。
     黑衣人把铁桶放倒，滚到了母亲的身边。他拔出桶塞，里面的液体“咕咚咕咚”地流了出来，流到母亲的身上。
     “还是不肯说吗？”黑衣人拿出打火机。灰白的火苗在寒风中来回摇曳。
     母亲依然没有屈服。她也是一个律师，一个内心坚定地信仰着，正义一定会压倒一切罪恶的律师。她挣扎着，从怀里拿出那部已经无法开启的手机。
     “把手机放下！我说放下！”黑衣人咆哮着，拿着黑洞洞的手枪指着地上的女人。
     母亲按下了启动键。
     这一次，手机的屏幕居然亮了起来。
     “砰——”
     又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黑衣人本来只想射伤母亲的右手，让她放下手中的电话，但是，子弹却射中了手机。手机碎了，金属相撞时溅出的火花落在了汽油上面。
     母亲化为了一团火焰，在风中静静地燃烧着。或许，在那火燃起来之前，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直到那团火焰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渐渐燃尽，他的身影才逐渐模糊，最后与灰白色的雪融合在一起，从芷璃的视野里慢慢淡去。
     小芷璃从床上爬起。
     她的房间，与她周围的一切，渐渐地亮了起来，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阳光吗？芷璃暗暗地问着自己。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这里的阳光会如此的冰冷呢？
     小芷璃打开自己的房门，他看见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里。旁边的壁炉还在燃烧着，但父亲的尸体，却在温暖的炉火旁边冷却。
     小芷璃又来到了游泳池旁边。母亲已经被烧得焦黑，而燃烧的地点，却是在冰冷的雪地里，在原本装着清凉池水的泳池旁边。
     她没有流泪，因为这个梦境，已经来过无数次了。
     这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转身看了看，蹲在旁边的，是律廷。
     小芷璃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她把自己稚嫩的小手递给了律廷，任由律廷牵着，把她带向未知的地方。
     
     律廷就这样，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着，走着。小芷璃试着回头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母亲，但自己的过去，也如同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一样，只是一片炫目的苍白，除了冰冷的阳光，她什么也看不见。
     芷璃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改变着，她正在变大。十三岁，十五岁，十七岁……二十六岁。她已经变回了现在的自己，而一直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也蓦然的变得苍老。
     眼前的光芒渐渐的黯淡下来，一些熟悉的画面正在她眼前浮现，而这回的画面，已经有了颜色。
     她似乎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象了，棕色的书柜，黑色的钢琴。
     “芷璃姑娘醒了。”不知是谁这样喊了一句。
     芷璃感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苍老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是一种早已熟悉的温暖。
     就像在梦中一样。


                                        第十一节 解谜
     看到芷璃醒过来，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家为她倒来一杯温水，并用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她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趁这个时间，我走到钢琴旁边，这是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我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清了清喉咙。是揭开真相的时候了。
     “各位，以下是我对上一个月案件的看法，以及对芷璃提起诉讼的理由。”
     我看了看大家的神情，感到有些失望，好像没几个人有特别浓厚的兴趣：芷璃是凶手，她当然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律廷陪伴了芷璃这么多年，或许芷璃早已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郭冰对事情的原委大概也了解了十之八九。
     不过幸运的是，还有一个完全没有头绪的人，就是我的助理荷心。她此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作为我的听众，确实够称职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喜欢她的。
     谜题即将解开。
     “在这个案件里面，芷璃小姐从头到尾，确实没有杀过一个人，但却是幕后的真正主谋。代替她实行谋杀计划的，是与她一起长大，关系最为亲密的芸卿。如果要追溯这个阴谋，或许我们要回到芷璃的大学时代。有可能与吾玑的恋爱，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不是这样的……”芷璃喃喃地说。
     “那么我们避开这些话题，回到一个月前，发生火灾的那个夜晚，看了看大家都做了些什么。
     “与往常一样，一家人在晚上七点共进晚餐，然后聚在一起看了一阵电视节目，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宅邸安静下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然而，有一个人却迟迟没有睡，那就是芸卿。他偷偷地爬到了屋顶，等候着吾玑房间发出的信号。当然，信号是芷璃发出的，目的是要确认，吾玑已经安然入睡。
     “在确定这家唯一具有反抗能力的吾玑已经安然入睡之后，芸卿开始了他的行动。他从楼顶，通过橡皮管道，向圭璇先生的房间注入某一种化学试剂。”
     “化学试剂——那一定是引发火灾的助燃剂了。”荷心说。
     “错！倒入的不是助燃的化学品，恰恰相反，是一种可以组织燃烧的东西——干冰。
     “我在圭璇先生房间检查时，无意发现那里的铁床被移动过，移动到了那个橡胶的通风管道下面。当我检查橡胶管道的时候，发现那有着一种奇怪的脆感，于是我便想到了这一点——干冰会使橡胶变成玻璃般易碎的物品。”
     “也就是说……”荷心有些明白了。
     “也就是说，注入房间的干冰由于密度重于空气，迅速地聚集在圭璇先生头部附近。圭璇先生在来得及呼救之前，就已经陷入了严重的昏迷——一方面是因为干冰的迅速制冷作用，另一方面，是因为二氧化碳引起的缺氧。
     “然后，芸卿进入了圭璇的房间。他把一具早已准备好的无名尸体放在了圭璇的床上，而已经昏迷过去的圭璇，则被他背下楼，扔进了汽车里。说实话，这倒是个体力活，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吗？”
     “他不让我插手。”芷璃的回答很简短，但意味着到目前为止我的推理都是正确的。
     “芸卿驾车，载着昏迷过去的圭璇先生，来到了海边，然后他又换乘轮船，把圭璇带到孤岛上的别墅里，也就是那一个叫做‘勿忘楼D座’的地方。芸卿把失去知觉的圭璇放在地板上，用铁锁封住了所有的出口，也就是说，把圭璇关在了别墅里。然后，芸卿就离开荒岛，原路返回。”


                                    第十二节 尾声
     白色房门被打开，吾玑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有着蓝色竖条纹的白色衣服，这是戒毒所里统一规定的。他似乎比原来更加枯瘦，精神也如同身体一样，处在崩溃的边缘。
     “只有一个小时。”医生说，“一个小时之后，要给他做理疗。”
     我和郭冰点了点头。今天没带荷心，她不适合来这种地方。
     “出去走走吧，”我说，“今天外面的太阳不错，我们边走边聊。”
     穿过草坪的小道上，偶尔有一两个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与我们擦肩而过。或许，他们正在承受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痛苦，但在今天的阳光下，每一个人都带着浅浅的微笑。
     虽然有了太阳，但冬天的寒冷恐怕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吧，落在地上与人们心间的积雪一时还难以消融。
     我们走到戒毒所内的一个人造湖那里，四周是光秃的树和白茫茫的雪景。
     我们围着人造湖兜着圈子。
     “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你父亲的死。”我说。
     “哦……是谋杀？”
     “恩，是谋杀。”
     “凶手呢，抓住了吗？”
     “抓住了。是芸卿。”
     “谁？”吾玑的音调抬高了八度。
     “孟芸卿，你家的仆人。”
     吾玑呆呆地站在那里，满脸的狐疑。淡淡的哀伤爬上了他的额头。我不知道如果告诉他凶手是芷璃，他会怎么反应。不过，我也并没有打算告诉他。
     “你确定没有搞错？我不相信……”
     “不会错的，他已经承认了。”
     吾玑喉咙有些沙哑，嘴唇煽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我才听懂：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钱。”我说，“据说你父亲收藏了一个价值连城的钻石，芸卿那天晚上偷盗的时候被你父亲发现，于是失手杀了他。为了销毁自己的痕迹，他又放火烧了房间。”这种程度的谎言，对付吾玑大概已经足够了。
     吾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前面走着。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妻子芷璃的。”
     吾玑回过头，满脸关切地望着我，好像我就是芷璃一样。
     “她……还好吗？”
     “她走了。”我说。
     “啊，走了？”吾玑顿时着急了起来，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对妻子的爱是我这一个月来所见过真实，最朴素的东西。
     “她说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感到很疲惫，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也可能是很久。这封信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把一封信交给吾玑，那是昨天晚上芷璃亲手写的。写完信之后，她就被带到了临时监狱，等待她的，是终生流放的命运。
     这一切吾玑都不知道，他只是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那是如同芷璃本人一样娟秀的字体。
    
     吾玑：


                                              下篇 起源
                                            第十三节 回忆
     书房门被人敲响。
     “律廷先生，今天的晚报，刚到的。”
     我打开门缝，仆人把报纸卷起递了进来。
     “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你就先休息吧。”我说，“最好不要来打搅我。”
     仆人“哦”了一声，走下了楼梯。
     我把晚报随手放在书架上，回到书桌前，擦亮火柴，点燃了一盏酒精灯。火光来回摇曳，像是要随时熄灭一样。我把窗子关上，渐渐地，火焰平静了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串用粉色细线穿在一起的纸鹤。
     “这是离开父母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最后一次见芷璃时，她这样说，“它承载着我和父母的过去……叔叔，我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串纸鹤，你就拿去当作留念吧。把它挂在某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样你在某一天经过的时候，或许还能想起我。”
     纸鹤已经微微泛黄，像是同我双手一样的沧桑。已经十九年了吧，这串纸鹤从被芷璃折起的那一日，就一直在陪伴着她，陪伴着她失去父母，陪伴着她与吾玑相恋，陪伴着她早已注定的离别。
     我小心地拿剪刀剪短细绳，取下一只。沿着深深的折痕，我把纸鹤展开，变成了一张方形的纸。我把纸移到酒精灯的上方，缓缓地来回移动着，同时还要尽力控制双手的颤动，害怕一不小心，纸鹤会被火苗点燃。
     方形的纸上出现了浅浅的棕色的字迹。我感到自己胸膛内那饱经沧桑的心，正在隐隐地跳动。
     “五月十三日 坐庄收入17000元整，汇入账户74357；
     五月十五日 分红收入22000元整，汇入账户74357；
     …………”
     狭小的方形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资金流转的记录，一笔笔巨额的钱财，如河水流入大海一般地注入同一个账户，74357。
     74357，那正是我二十七年前，曾一度使用过的账户。
     终于找到了，这份关于我地下赌场的铁证。我透过玻璃的倒映，看见自己微微上挑的嘴角。
     即便是林储思，也未曾有过丝毫的察觉——我才是整个阴谋，从头到尾的真正策划者。
     我把那串纸鹤拎起，靠在了酒精灯的火焰上。“呼”的一声，唯一承载着芷璃过去的玩件，自下而上地燃了起来。每一个纸鹤里面，都记载着我的罪恶，我的阴谋。而此刻，它们正在华为灰烬。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发生在过去的一切了。
     真相成为一个孤独的秘密，永远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回忆之中。

     这是监狱，我来找一个将会被判无期的犯人。我填好等级来访的表格，交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子。她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对旁边守门的警卫点了点头。警卫偏了偏身子，让我从他腾出的空隙侧身挤进去。
     “哐啷”一声，身后的铁门被关死了。我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才适应这里的阴暗，还有略微潮湿发霉的空气。我有些紧张，虽然我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有十足的把握。
     那个人现在就在我眼前，我们之间隔着灰黑色的铁栏。
     我搬来室内一张椅子对着他，他则躺在牢笼里的铁床上看着我。空间异常狭小，好像随便伸展一下身体，就会碰到墙壁似的。于是我板正的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也不动。


     里面的人叫泰坦，因谋杀罪入狱，来之前我已经仔细地调查过他。
     他年龄应该比我大些，但不会大许多，估计三十刚出头。体格健硕，身材高大，从光着的臂膀可以看见成块成块的肌肉，天生就是一个打手。他脸色偏红，性格看起来像是容易被激怒，受情绪而非理智的控制。
     除此之外，他的相貌里还有一个容易区分出来的特点，就是脸颊上的那块白斑。
     像是得了白癜风之类的皮肤病。
     “我认识你吗？”泰坦问我。语气有些粗鲁，像是不大耐烦的样子。
     “我认识你，这就足够了。”我说，“你在入狱之前杀害了三个人，动机是他们玷污了你的妻子。之后度过了三年的逃亡生活，四处流窜，最后在上个星期在本市被捕入狱……”
     泰坦忽然把他的鞋向我扔来。鞋打在铁栏后弹回地上，激起一层尘埃。
     “这些事用不到你来教训我！我自己做了些什么还用你说吗？”
     “后天法院将会审理此案，等待你的是终身监禁——这一点你可曾知道。”
     “哼，那又怎么样。”他冷冷地盯着我。
     “我可以给你自由。”
     泰坦愣了一愣，从铁床上一坐而起，眼光由刚才的敌意，变成了猜疑。
     “给我自由？”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我给你自由，而你则要在出狱之后帮我做事。”
     “哦？要我帮你杀人吗？”
     “没那么夸张。”我摇摇头，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在经营一家地下赌场，通过庄家的分红，和暗地里做到一些小动作，每个月都可以获得巨额的利润，甚至一天的收入就可以上千——不过这一切都是非法的。”
     “恩，听起来不错。那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说出来也很简单。有些人欠下了大笔的赌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欠。我想你能够帮忙，把他们欠下的钱尽数追讨回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需要你把那些钱讨回来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泰坦不屑地笑了笑。看来威逼勒索，是他拿手的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