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益味

何意味一生下来就带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这孩子将来要寻找人生的意味呢。”接生的老医生笑着对何父说。
何父是个实在人，本想给儿子取名“何为国”，寓意报效国家，但妻子临产前夜，他梦见一只无脚的鸟不停在空中盘旋，仿佛在寻找什么。醒来后，他鬼使神差地在出生证上写下了“何意味”三个字。
这个名字成了何意味童年时期的困扰。
“何意味，你是什么意思？”课堂上老师点名时总会多问一句。
同学们更是编了顺口溜：“何意味，没意味，找到意味才有味。”
十八岁那年，何意味终于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么个怪名字？”
父亲望着远处沉思良久，说：“也许人生本来就是在寻找某种意味吧。”
这句话让何意味更加困惑了。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像同学那样急着找工作，而是决定真正去寻找“意味”到底是什么。
他首先去了西藏，听说那里的喇嘛懂得生命的真谛。在海拔四千米的寺庙里，老喇嘛听完他的问题，微笑着说：“意味就像高原上的风，你能感受到它，却抓不住它。”
何意味皱起眉头：“大师，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具体？”老喇嘛笑了，“具体就不叫意味了。”
带着更加模糊的答案，何意味又去了江南水乡，寻访一位以制作传统香料闻名的老师傅。
“意味啊，就是一种香气。”老师傅从上百个小抽屉中取出各种香料，“人生的意味需要你自己调配。”
何意味在香料坊待了三个月，学会了辨认几十种香气，却依然没找到那个叫“意味”的东西。
失望的他回到家乡，发现父亲头发已花白了许多。母亲告诉他，父亲退休后迷上了收集旧物，家里阁楼堆满了各种破烂。
“爸，你收集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何意味指着阁楼上的旧收音机、泛黄的信件和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问。
“每样东西都有它的意味。”父亲神秘地笑着。
当晚，父亲发起高烧，被紧急送往医院。在陪护的日子里，何意味第一次听父亲细细讲述那些旧物的故事——收音机是爷爷当年熬夜听新闻用的，信件是父母异地恋时的心血，自行车承载了他整个童年。
一天深夜，父亲情况突然恶化，抢救过后，他虚弱地对何意味说：“儿子，我可能找不到更多时间陪你寻找意味了。”
何意味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意味不重要，您才重要。”
父亲康复后，何意味暂时搁置了他的寻找，接手了父亲经营多年的小书店。书店生意并不好，但他发现父亲之所以坚持，是因为这里几乎是老城区最后的文化聚集地。
一天，一位老人来店里寻找一本绝版多年的诗集。何意味费尽周折，终于在仓库角落找到了仅存的一本。老人接过书时，眼眶湿润了——这是他年轻时送给初恋的诗集。
看着老人颤抖的双手，何意味忽然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开始留意书店里的每一个读者——为考研奋战的大学生、自学法律为自己辩护的农民工、在童话书中寻找安慰的癌症患者...每个人都在书中寻找着不同的“意味”。
何意味在书店角落开辟了一个小空间，让读者留下他们的故事。渐渐地，这里成了城市里一个特殊的角落，人们不仅来买书，更来分享彼此寻找人生意味的故事。
三年后的一个傍晚，何意味正在整理书架，一位年轻人走进店里，犹豫地问：“听说这里能帮助人找到生活的意味？”
何意味笑了，泡了两杯茶，邀请年轻人坐下。
“意味这东西很奇妙，”他说，“当你刻意寻找时，它像指尖的风，抓不住摸不着；但当你在生活中踏实前行时，它又会不经意间出现在某个转角。”
年轻人困惑地摇摇头：“我不太明白。”
何意味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他想起父亲阁楼上的旧物，想起香料坊的各种香气，想起高原上抓不住的风，想起读者们留在店里的故事。
“你看这夕阳，”他轻声说，“它每天落下又升起，本身没有任何意味。但当你看夕阳时想起某个重要的人，或者在这一天中你尽力帮助了别人，抑或你为理想真诚地努力过，意味就产生了。”
“所以意味是...”
“意味不是一件需要去寻找的具体物品，而是我们与生活深度互动时产生的共鸣。”何意味说，“它存在于你全心投入的每一个当下。”
年轻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送走年轻人后，何意味接到父亲电话，说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寻找“意味”了。
街灯初上，照亮归家人的路。何意味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万家灯火准备晚餐的香气。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意味不在远方，而在当下；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需要单独寻找，只需要用心生活。
他的名字不再是困扰，而是提醒——何意味，何必刻意寻找意味？活在当下，意味自现

何异味

3

贺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