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其本源，时值末世。内有司礼监掌秉笔者，自寒微骤贵，举朝皆尊呼为“九千岁”。独揽权之际，冠带缙绅众皆屏息，贩夫走卒暗议切齿。当时是，圣躬耽于匠作，庶务尽弛，遂使阉宦势焰蔽空。
孰料五载倏忽，辽左告急，羽檄交驰。贵胄立逼催科，尽征累岁之赋。值朝堂清浊相攻，各怀私意。卒使天灾人祸，尽归黎庶承当。
且说清流诸公之中，有一杨姓者，偏在这是非里最为清介持正，勤慎任事，不避怨谤，济困扶穷，冠绝群伦。
正值宅内设席张筵之际，偏有些个大仆人暗中拿运了些宅中器物出来，去到市井上发卖。适值逢见左公从南方回来，一时遇见，将其一齐揪拿喝住。问是何缘故？众声都不一样，各说如此。后被转告杨公。杨公却言因生恐事闹大了，自己也落得没意思。连连喝骂了一顿几人，只全都开缺了出去。
左公问：“今何以设此小宴？”
杨公笑说：“未料你归期如是之速，聊尽心意罢了。学生在那边可尚好？”
左公又问：“他们也惯熟了，倒也将就。只是你未及细说，如何突然便遣往彼处？”
杨公忙拦住话头道：“此事容后再讲。”左公仍欲追问布细，杨公道：“客至当先尽主谊，余事席散再说。”左公不肯，杨公怪他盘根究底，抽身便走。左公忙含笑追入。只闻左公陪笑之声，不住解劝半晌，杨公方才说话：“我这里有一人，你一见即明。素知你是有海量的，既你回来，这场合合该你来张罗。”
然当下酒点铺设俱已停当。虽不及诸宅之众，从上至下也有四十余丁；这场宴事虽也不大，可一桌之中竟也有二十件样菜蔬果品来。
其间或有两位大人偏做出那世故殷勤的情状，别有些言语音响，一人托起盘盏，指上戒箍宝光流动，引人夺目：“瞧瞧这些旧盘盏，岂能历久如新。这些积年存贮之物，岂能真聊以果腹？杨大人如此持家，可为是各位的典范了。”
左公正要上前，却被杨公一把拉住，以目示意止息。自向二人笑道：“二位大人年轻有为，心思灵透，自是见识明白好坏。这些日为了钱粮，昼夜不宁。辛苦操持，不似老夫性情迂拙，一味守旧倘他日有缘得千岁请宴，亦待归乡之时，学随二位，求取新盏，以为余生作伴。”
二人闻言蹙眉，正色分辩道：“何言钱粮？此乃供输兵饷之正用！”
杨公点头道：“二位大人说的何尝不是呢。”又扬声道向众人：“哪位要新样的？说来，我便与他换过。”一时众人俱各你观我望，渐渐哄然，皆景从欲换新。唯留左公扭颈侧首，手中死命紧紧攥着那旧盏。
只听：“快，带献技者出来，聊助兴耳，得人一赏！”府内仆人听得明白，忙引领这人而入。
后人有词叹曰：
察其行：狂悖失序，言动非常。
勘其源：门殚户尽，税吏为殃。
听其琴：裂帛穿云，尽化冤霜。
纵生得好皮囊，空留一形踉跄。
等这人出来，左公乍见他如此形容，看其年岁尚小，怀中抱一张木胎素琴。虽木质粗粝，连髹漆色彩都未上匀，难免误以如市井常物。这哥儿缄默不喜言语，惟以指尖轻拢慢捻，勾挑出一曲来。只等弦振声起，满座簪缨竟凝神痴了，仿若能闻出一股幽香，是从曲调声中发出，令得人醉魂酥骨。向时争竞锱铢、余者亦消烦诸般心绪，计较得失顿作风散。众皆惘惘，如坠云霭雾海。
待至酒过数巡，人影微醺之际，有人来回杨公一事。杨公便佯装不胜酒力，欲回房少歇刻。只命左公好生陪着，少歇便回。
左公倒是如常，先是起身来，步行来至于筵前，一把便将这哥儿的袖子拉住，说就要瞧个仔细，看看手中究竟是何物竟能透出这般异香。刚抬手方触身，陡觉一阵酸麻，虽然一瞬撑持得住些，但心内也十分疑惧，勉强站立了一会，酒也渐醒了大半。匆匆问去：“真是奇异，这香是从何来？”待这哥儿转身，迎面再一乍见，竟目眦微赤而不觉，惊得左公失声。再定睛看时，又恍然无迹，竟似眼错一般。
这哥儿见左公动问，忙向袖中取出，递将过去。左公便托于掌上，细看了一回。只见此物四角匀停，却软似新绵，轻如柳絮。左右翻弄了一回。又诧异问道：“我竟不知此香何名何来？幽远如此。”
哥儿说道：“此香是自内而出。”二人叙谈间，方知晓乃是一段奇梦，哥儿于幻境中被二仙所附。左公又再看去，骇见此物丝缕自分蠕！千线游移若银鳞戏碧，万梢绽开起首处似柔荑舒掌。又瞧四面忽陷，凹处蚀字森然——左印染“悲不了”，右镌写“恐不完”，前雕刻“思不起”，后铭记“怒不止”。正欲问去，忽觉掌中之物，似有粘滞。忙待拂拭，却见缕缕游丝牵引，团三聚五，一色儿攒花结穗，自成一束，飘飘荡荡，于点染间，成烟化雾，纱裹明星点点。竟向哥儿腰间游漾而返。
见此奇异，左公连连惊叹：“此等之物，岂应尘寰可有？你真乃万幸蒙得天眷若此，敢问是何等奇缘？”
原昔于前些年，一日晌午，宅内闯入一双墨素相间、翻跹对舞之蝶。论之罕有，竟大如团扇。宅中尚有一幼妹，见之颇觉有趣，展手便欲攫取。不期其倏然避却，恍若受嬉者反是己身，半晌难获。哥儿知值此际妹痴志已炽，必欲得此物方休。
忙为幼妹细细剖解：“若存怀攫取之思，即萌抗避之态，天地生灵，岂堪锢于股掌？图己欢而夺其天趣？”然那幼妹哪还听得进这话去，一时竟揉搓作态起来，复苦求再四。逗得哥儿不得已，才欲帮衬其捉那穿花度柳之物。
等追至池畔，不防近岸处脚下一滑，倏然坠入寒塘，挣挫数番，终不能起。恍惚见得二影，遥闻人声嘈切，长呼：“主子爷可要支撑着些！”及至醒来，伏于衾枕，竟再难挪移寸步，淹留如是倏忽数月。偏又见那对蝶翩跹槛外，彼此身系在羁绊，独己如此反陷拘束牢笼，久而久之也自嗟自悼，朝啼夜泣起来。
不想一差之时，这愁绪难解，竟无从排遣。哥儿睡在床上症候加重愈发胡涂，浑身热如燎火一般。是人也呆了，神也痴了，恍如死了一大半似了。家中上下闹哄哄一团了。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母亲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各亲戚眷属都赶来瞧看，到处又去求医诊视，可诸皆摇首哀叹祈祷。值此庭轩之内，悲韵盈耳。其兄偕幼妹闻此，环侍掩泣。偏那三子手下两三仆役，暗自说些没了指望的话，私下忙着将哥儿的后世衣履都治备下了。他反又亲自上来解劝。谁知母亲倒笑了，一时如同摘去心肝一般。又听了有人来说：“棺椁都做齐了。”径三子脸颊狠狠一巴掌挥去，一面骂，一面哭，道：“彼等造言生事之徒，逞舌蛊惑于此时！此等行径，实乃逼勒性命。更见尔或迷了本性，或昧了天良，竟口出凶谶，直咒兄亡。”
三子侍侧，骤闻母亲此语，急趋前辩白：“时值赤日炎威，偶闻仆役私语，倘哥儿一旦身故，恐暑气蒸郁，肌骨生秽，大为不妥。念二哥素性喜洁，若至彼时泉下知觉，反添不安。”主父闻此剖辩，亦觉早备凶仪未为过也。
家母聆言，悲恸交加，更兼连宵不寐，又恐哀毁过甚，几至不省。幸得左右扶掖，方才免倾跌。
主父遂强劝安神将息。遂命小鬟掖往别室，才稍欠安歇。
接连四五日，只是三日好两日不好。直把家中上下人等，个个慌得不知所措，又是七言八语，种种喧腾不一。夜间独长子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寸地不离。却闻有个道士不知何处脱货，说是竟教环设床周，依更次之序各置照影，言其定有灵验。
家中姑且一试，若不见效，也只道命数当尽，非人力可强也。
虽阖院皆纳罕，亦各循职备办。但见重门寂历，惟闻器皿窸窣。比及诸事停妥之际，不期哥儿眼前一豁，气脉顿返，身也渐安。但犹存微烬，竟似知非知之态，迷离渐生虚花，紧接景象两分：回见得一侧双亲面有急色，亲朋紧紧围绕，仆人在蒸腾氤氲交缠里，抚摩调汤忙叠不停；一侧如身含浮水，映散而开，真切几波生凉无际可诉、无边可讲。
神移境迁，恍睹晦影有形如叶败落，身感飕飕追风拂过，陡见坠处界破，脱出半面素白。
此时素皂旋浑圆成一轮相抱而转，又瞬离为阴阳二质，判要出个形来，渐随光坠移。
先是观那阳面，其象自化无状，启似玄脊隐现，又如长羽舒空。通体迎面竖列隙穴十二处，翕张吞吐间自有玄韵。俄瞬，墨露自窍中漫涌，纤巧恍若丝络，以窍为核缠绕，渐次生发出手足肢节来。奇哉！待玄色凝定，便分毫无差，离了本身。
阳面便指尖轻拂，引微风旋起，钻入那形骸内，霎时间拽动室内清辉，一片片粘缀于那身形之上。此时阴阳二者上面还连头带脑，未分彼此；又看那阴面，手向空中一比，二骸联络之处便即断开。浑如两个无头之影，顶上各悬于一张方正素纸，瞧来也奇趣，偏这薄纸，通透恍若无物，却慢慢鼓出两道虚廓貌相，渐显男女。
阴者手上五根指端，端尖垂下玄丝五缕，分系群生，诸物浑成：蠃、鳞、毛、羽、昆，各守其类。类中化生，种种不同。遥望观之，周匝栖伏于通体。
闻听那阴者抱怨道：“这便是幻化出的人形体段。弱小不堪，好生累赘。”
阳者笑道：“这些物象，却能锁梦困魂，催发意绪，安得谓其纤弱？”又道：“如今这段世道运数，合当收结。宿缘牵引，近日定当着见。”
阴者道：“你观历来皆说如此，从商殿剖心，楚江沉璧；秦关忠骨，汉阙孤忠。中流击楫终成恨，金殿谏君竟遭诛。凌烟阁上丹青在，开封府前铁面存。更有龙巾掷地铮铮臣，青词邀宠窃鼎人——尽是补天石旁蚀月影，芝兰室里生萧艾。回回如此，总无甚所得，未知何日真可得定？亦可使我免于碌碌随业。”
可那阳者抚掌长笑：“你吐此惑！我候之久矣！今朝言倦，即作自解初音！分定非由外求，既已随天遂引至此！且听，那有圆满之人早早已至。今既得见本元初露，他上下俱足：上契清虚周行不息，下合坤舆万化归引。”
听毕阴者既明其心，不觉莞尔同笑作声：“诚哉！一时恍惚，偏生就忘了。天命幽微，不可究诘，无从置喙，莫能了悟。但任天工，机缘自现。”
此时哥儿觑其谐谑，衷怀悲戚郁结于内，终噙泪衔悲。
却眼见彼祥瑞至，一时听了进去，心切慕之，便也开口求寻道：“二位仙师，弟子病躯残身，艰于起坐施礼尊前了！况见二师仙形，定非凡体，弟子质本粗蠢，本不敢渎听真言。然适闻玄论，如雾里观花。尤惧'世道收结'之谶，可是何种大劫将临？”复叹道：“然弟子蝼蚁之命，何曾上下俱足圆满？敢乞仙师拨此迷障，为自剖明，得沐真诠！再求施恩慈悲，垂怜搭救。”
二者观其不慑不避，反从容振胆扬声，于是倏然现真形，立于他面前。阳者启口先言：“真灵明不昧者，何惧真妄，何敢不言！”又递相接声，这个才住，那个又解：“自怀仁良者，其性自有圆满之处，故常反生喜幸觉足。现尔身虽违和，却不尤天，不咎地，反复存惜物怜下之心。何不俱足圆满呢？”
如此一语，挣挫数息，迸言：“仙师玄谈固妙......然此熬煎痛我......此气促磨我......此支离损我......依此论来，岂是则天下怀善心者，岂应尽罹忧患？然弟子如此命途多舛，岂不与仙师所训相左？”
话犹在耳，全数被二者听去。阳者笑影还未从面上褪去，眼光早已照入他五内之间。细微悬珠贯睛处，赤脉隐浮玄鉴，方细自查失度于否，刺彼心髓。于是，遂向哥儿道：“众频同尔，世常生怨嗟耳。常思己身积德平生，必后福缘深。偏是不明长以善执驱邪，反生一祟。恰似如烛影摇光则暗遁形，然暗果灭乎？如此，气循寒燠而流形，道托幽明以立极。焉知贞元相济、善恶非仇混一，本为身中自有之理，何须外寻？”
果是罕闻！实未闻有此“善恶”之论。哥儿见得如此结果，怔住半日。如此从头想去，不免令这哥儿越来越疑，不一时工夫，心内已思了好几出，反较素日所学所闻更甚，尽改前识。阴者又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便更使得哥儿顿觉悲凉透入心来，只管对二仙叹息。
陡然间，自己也亦不觉，微微垂头喃喃道：“弟子此话，说出口就必造次了。弟子自认为，造化必蕴育材器，以弥寰宇之缺。运周流于物性，必自成经纶之济，而恩及群品。万化周行，倘启微仁之机，则幸何如之自成化境。”
彼二者齐视之于他，阳者念他既通些关窍，已有非尘凡俗物所能悟，眼下俱是心喜，又见他面上潮热沿腮边滚落数行，只向阴者道：“此人虽是你我所求之天分中，自成无私纯净之性者。然仍有些痴气存焉，却昧真我未觉，与这大千众生，总归一理，同此悲欢。所以病终难愈，苦永难脱身。”
哥儿遂满口恳切问道：“何为'真我'？何处可寻？有烦二位仙师再次示下！弟子自当熏沐洗耳，冀聆万一。倘得警省，亦可免幻躯苦楚！”
这阴者见两边正待商议之际，遂截住其语，摇手止道：“不可，虽玄化之功可参，可因缘之轮难辏。夫因缘系己身当境，果证属异日之程。若强撄玄枢，虽纤芥之扰，必移易己身之业境。虽植慈根，岂必证得善缘？纵假外缘勉为改易善果，此彼孽因未泯，必分偿于援手之众。故慈露萌于冤偿，业风摧自善根——然未契真源者俗眼观之，必胶滞于妍媸之辨。吾辈玄修洞彻无二，方契因缘本然。此即倚伏互根之真诠。因此，上苍造劫历世，故成多少是非，才已持衡尘寰善恶相生相成理势自然。”
登时三人默然，只听哥儿频频叹息，彼此相视片刻。阳者忽骤出警语：“此等玄机，本不可预泄。但我二者，思及众生罹劫久矣，彼亦同汝陷于夙因，莫能自脱，故破格相告。可美中不足。”偏偏这时而语塞。
哥儿急问：“请仙师速告之。”
阳者才开口：“世道恶凶善颓持衡尽失，终须有人代偿整肃乾坤，拯拔万姓。但须是你亲身领了这因果，才得这步造化。若不肯时，我等也难以为力。”
话毕，阴者也徐向哥儿顾去，又一次问道：“尔可情愿？”
见他二者说得这般重大，彼时神思昏瞀间，连呼三声“不可”，亟曰：“一来，樗栎贱质，于世务未明，商贾之道未通，即调羹煮药，尚都不能周旋妥帖。二来，未省悟彻己性本我真如，倘若贻害于人，诚乃何等孽愆。因而，何敢膺仙师冒然委任？伏望另择俊彦，以奉尊命。”
阴者复问，哥儿仍复婉辞。片刻溜眼一窥二者见阴者面上微含嗔意，忙另寻话：“弟子有一桩不解之事，萦绕于心。或可听弟子一建，或另寻别法。”
待二者首肯，哥儿又言：“二仙师，可直诣圣躬，本源自可痊愈，何苦劳章费奏，反询于下愚？想二位这一帆入世，其行止定不奢求让世人传颂，二位大慈大悲怜系黎庶，却又弗肯亲身干预。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故开顽谑，详备此番一问。”
听了这话，阳者回道：“痴儿，教我如何答你？此中机缘，待你听闻后面脉络，日后或许自明。”随之二人对视，目中灼灼，竟有精光焕发。口内向他讲说其中就里：“正所谓天地，虽至大至宏，可一株一穗，亦须循序而生。却不能因造化之气一时顿成。推之及人，大抵皆然，所以纵是帝王之尊，临于九州四海，未必尽善。”
哥儿骇异道：“可二位竟有这许多能为！”
阳者道：“那些个奇巧幻法，所化现的诸般景致，左不过是从别镜处的寰宇，挪移置当前的而已，其中再把时辰挪前补后，另算一番工夫。”
哥儿虽不能解，却忍不禁诘问：“天地之外还另立个乾坤？那时辰光阴，也能裁断缝缀不成？”
正说着，这哥儿忽然“嗳哟”了一声，说道：“好生头疼！”
阴者忙赶上前拉住，连声叫他。未及见这哥儿反应，彼已探掌遮于其颜前。幻化旋成一鉴，悬照当面。忽睹鉴中影，竟有字迹浮显，历历分明。
眇眇四远，耳接归吟。忽焉精移神骇，睹灼灼夭桃，发乎溪涘两畔。仰观霄汉，则新晷流辉；俯察襟袖，犹旧冬遗寒。方惊玄律潜移，春序遽至。
于是怅然不怡，足往神留，情振荡而谁语？呜呼！昨既胜友如云，高宴方酣；今殆马烦兰棹，余欢成忆。中宵不寐，霜露既零，阶凝素月，望启明于东皋。山途渺其难极，思如纩而添萦，愿归程之早返，寄长想于冷宵。
亲懿闻予抵舍，咸相劝悦，浣慰以承欢。然仆独惕然，深谙千里之迢递：夷险难期，危岑逶邃，几度逡巡于云岫；动无常则，若危若安，中肠徘徊而谁语？临川惘惕，步蹇难言，惟叹危躔迭起。
登高作赋，终是怅望；悦亲戚之情话，怎解此中盘桓？收息屏澜，含辞未吐。识盈虚之有数，觉止语之为聪。
今兹捧袂，喜顾旧圃。见阶庭高树侵云，得慈目依门清影。闻语而慰，固知白首之心未移；感事而涕，更信青云之志犹存。
余情连阅携扶以俱，心振涕荡，泪襟浪浪。托眄举凝，互解先达，感通识荆于初而叹。眄睐夹跃，皓质呈露。乍彷阴光，离旋扑地。柔焰乘怀，转腾流波。
忽眇乎静安，忘险于萍水，指利弊入毫芒，点迷津出渊渟。必当永记，戒之在膺。
世无极善之常轨，安有极恶之永冈。
恨人以绳墨，虽怨而中节。怒人终徒劳，慎之勿为孽。
瞻峻思齐，顾荏莫嗤。心存敬悯，德音孔昭。
人生至境，焉足论哉？成才与否，惟怀悦己，方得始终。
钱者，物之衡也。可市粟帛，可通有无，乃生计之所依，亦人欲之所系。纵聚千金难买青天云外处，然无一文亦许有踏地抚尘。
夫妇相偕，芝兰同契，岂效凡卉之娱？色若春桃，徒惊瞬目；心澄秋水，始鉴久远。
宦游多舛，力竭当歇，非罪非疚，故园炊暖，犹慰风土，不如归去。
嗟乎！谆谆再三嘱，唯应“知之”。岂肯永不明时，免罹世途之苦？
转瞬再别，嘱如耀光流辉。立为栋梁既望，勃天涯逆旅，孰不栖惶易行囊？
怜逶迤之去影，喟然太息：世途多蹇，岂能无恙？民亦劳苦矣。
甫闻二仙诵罢完毕，这才归了神思。睹二仙顾己，乃闻：“此阙是你慈母所授训新词《途户调》，足资佐助。涤尘襟而明愚蒙，祛障翦以启清心。”
哥儿听了，自为仙师戏语入耳，未遑深究。遂掷下这个，援引古贤箴言以述怀。
这里阴者却叹息频催，连连声嗟讶：“非也，愚者言语，纵喜出圣贤之口，依我看来，亦不过唇齿间吞吐之声息耳。可此训发自深衷，父母切要之言，利于眼前，絮絮千言，不过总是叮嘱这几句，可儿女真曾真个听入？又放于心上，却常将锦囊收贮、石碣镌铭，奉作圭臬。”
听此一说，哥儿细忖半晌，思亦觉有几分理。接了这话，启口道：“弟子感谢不尽。素日真真只把母亲絮语当作无益闲言，每每塞过耳朵。合该自去低头寻思一番才是。”
阳仙见他竟能纳谏，心中虽喜。不觉又长叹一声。哥儿在旁忙问其故。阳仙只摆手道：“也不知我这番言语，可否能助你参透那前定之数。”又道：“也罢，我等再赠你一语。造化大力，莫能易嘉禾秀实之序。然嘉禾既登，拯饥馑于涂炭，请回：当铭造化之深仁，抑念胼胝之力耕？”
哥儿忙答：“必也念彼胼胝躬耕者乎！劬劳化实，乃成疗饥之精。”
阳者摇首未应。哥儿观此，遽问曰：“然则二者之谓，其嘉禾乎？乃自损形神以济世耶？”
阳者复摇首。俄而骈指示现，直指于他面前。哥儿犹惑然。
阴者莞尔曰：“世恒多昧，以祥为彼施，赞耕者为疗饥以济乞。颂嘉禾植慈因，捐躯化滋养之资。独忘善念自萌，非汝天怀澄朗而何？斯即善证昭然。此非矜伐也，实真如之显焉。”
阳仙见他不语，乃抚慰道：“这事原难想，久后便可自知。”
哥儿方才双眉渐展，释然些许。
迟久，又闻阴者玄音应辨“可惜”二字一回，又复再言：“可叹！途户调，屠户凋，真真上悲取百姓疾苦。下牵稚子寒暖安危，两处熬煎啊。最后竟成永诀遗文了。”
睹见哥儿登时面浮惶惑，渐转惊乱，终是颤声迸出：“仙师此言何谓？”遂掷通体疼痛，就要强自离榻而起。阳者怒斥阴者：“当下不该言着其别事！”且说，哥儿骤闻“遗文”，苦苦求解，竟甘为驱策，悉听无有不从。二者相顾慨然，皆转面迥避。
但闻哥儿哀恳不绝，嗽嘘渐次相接，声气渐微。那阳者终生不忍，在旁，惟应“命数”方震其心。
眼见二者转身要走，哥儿忙唤道：“且请仙师留步！弟子顿首，仙师每言，皆真实不虚，弟子不敢有违。可命数有定。今仙师点破母亲灾劫，谓是前定。然将此未至之难告知于弟子，岂非先造了口业，平添因果？”
阴者一时愕然嗟讶；阳者反呵呵大笑起来。
阳者叹道：“妙极！亘古及今，未之有也！可笑那浊世中位高权重者，无不望而恭敬跪拜。怎及此至纯之童，反敢凭一片懵懂，显验刚直。”又对阴者道：“既如此，你我便大施法力，助他一助。”复再对哥儿道：“然定数难移，终非人力可强。岂不闻，不失，哪得？”
哥儿私下盖已契悟于心，只能紧闭双目，半晌方道：“弟子......甘愿。”
言讫，二者便大展幻术，阳者提指勾摹，从方才阴者手中幻现的镜中勾出。一瞬其内中字迹如丝絮顿绝，字字凌空浮升；又在将空中字迹搓捻成团，遂粉碎如灰。微尘自能通灵，聚其清质，终化器用丝桐。二仙安器用于哥儿身畔，玄瞳默照，灵犀自通。立刻就捻诀念咒，又向那个哥儿运掌锢形，又指起躯随，驭其右臂陡举，直对父母说要喝。
等家母急捧水盏以进，竟倾之无漏。又瞧衣尽濡而盏未亏，锢其喉舌如针刺，窒而欲绝；倏尔通津若饮醴，喜遂漫膺——然欢未及睫，窒已更烈，复堕渊壑。如此反复，万死千生，尽锢此须臾囿中矣！可怪这哥儿身上两边竟是两样：左边身子并无汗渍，鼻息微闻；右边却香汗淋漓，半时工夫竟汪着一洼水来！
接着阴者微启唇齿，嘘出一缕青烟。其右畔露华，竟作香尘雾粉，自榻之上，冉冉浮升。柔荑拈丝系芳丛细物蠃虫一类，自才分影作七，排作一行，各以指书腹前，乃出七字：曰喜、曰怒、曰忧、曰思、曰悲、曰恐、曰惊。反手身侧虚处，虚廓人形。又说：“如此我便钩决了。”随后以指锋虚虚划过，那怒、悲、恐、思之幻形腹前，一下横剖过去。只见四影瞬剖为八。再捻过其半，团弄掌中。复引动榻上之人，抬其手臂，向父母举起。父母见状，忙并手来接。待其掌开，已托着一个物件。
话犹未了，倏忽一蝶飘入，翩然跹憩于阴者手端之上。其蝶竟返其本，忽作一茧丝囊。阴者遂将此物，一按而镌于哥儿心下。乍见之，丝绦裹附通体；瞬息复化出形貌，宛然如生。阳者顾曰：“待复化蝶之日，自是大安之时。亦是再见之日。”
心绪方及此，忽闻几“妙”声吟迸，立碎眼前况味。泪珠一颗，双目中含，蕴深衷，沿颊而坠，叩声百响，虽声微渺，反令诸音俱寂，寰宇倍觉寥廓。
这左公听得明白，正痴想着，却为座间又打岔：“左公如何与琴者叙谈？速饮为是啊！众人候聆音久矣。”管家见事忙，趋前慰谕众客，复搀左公归坐。宴上众人又才举杯互劝，喧阗笑闹不绝。
一语未了，左公心中总觉事有可疑，急对管家问去：“好端端，他何故复泣？大丈夫不可失于轻弹！”只听管家悄声道：“丈夫泪不轻垂，唯至悲至戚之时。”又唉叹一声：“也是可怜。头一件就是这哥儿初至杨府方现，巷议纷说已盛。原在皇城外引升茶坊里说曲，专度曲微词隐寓讥刺某千岁之私闻，慎是大胆至极！可巧彼时杨公完事，赶早回来，幸得路过看了其冤帖，又听其琴韵泠然，便即忙请入相会。”
虽左公自心未惧，却为杨公悬心，少不得托付管家费心劳力：“目下诸处另样，还未安生，也该好生约束下人，方免惹人议论。”
管家回道：“小仆知悉，承谢左公垂问。往日咱们老爷也问过这哥儿为何这般大胆，他却疯说已无顾盼之忧了。”
“无顾盼之忧？”左公方问，管家点头道：“诚然。”“何故？”左公复诘。管家乃道：“其人姓袁，讳季。家里在夜里因税差翻查，在慌乱中，失手跌失了灯烛，引燃窗纸，致使其家中木壁者全都遭了劫数。虽有邻舍想来搭救，可见那火已成了势，又怕这些带刀舞棒的，只得在远处念道求佛。幸在一家人都不曾伤着。”
“幸得平安。”左公见说到这，才缓回笑意。“唉，谁承想，这还不算完呐！”在听后话，倒反更整肃了面容。
又见管家频频摇头道：“也是就这一闹腾，他家中母亲一时心窄，仰头就去了。本就不该如此，怎奈税差，偏偏说了'死后莫作冤魂相缠'之语甫出，其兄遂与税吏揪打，老先生解劝间，竟遭误伤。其后之事，杳不可知。唯他一人独存，闻说避匿多方，饥馑屡遭，幸得暗中周济，方延此残生。等到身体方愈，葬了父母，收集了好多跟他家一样遭殃的案子。便前往都中，等一进入神京，就拿着含冤的帖，至各府门前投了，可惜没个敢接的。”管家潜附耳旁又轻言：“还有更要紧的一桩！小的还打听到，其也出肃宁故里。”
尽听得这位左公茶都未来得及吃完，几次险些失手致杯倾覆。心中暗忖：这袁季现下是杨公要助着，终非虚置，才留在府中充作清客。不遑多想，一头进去就要找杨公。管家忙起身挡道，屡劝乃言：“老爷谨托左公权领觞政。小憩移晷，便来亲陪雅叙。”
这左公本就性情躁急，更是执意不肯，甩手推开管家，也不顾众人拦阻，只管要往里走。管家与众仆役推阻不及，却被席上吃酒的客人问及何事。管家恐人窥见实情，忙陪笑闲话两句支吾过去。众人见如此，只得垂手让进。
一位大人见左公进院，即命小厮悄悄儿尾随。半日，那厮回来禀道：“小的窥见杨公侧身向内而卧，旁有三两个下人服侍，左公亦在一旁默候，肃立良久，无事可做。少顷，方告退往净房去了。”
恰好管家一时瞥见，忙赶上去把盏问候这位大人，又顺势拉着刚才那小厮，一并到次坐吃酒。
惟此际室中，内室阖扉。杨公早换了吉服，陈供执事诸物，执捧疏上尽书参劾权阉二十四款愆尤。乃肃容正冠，向先圣容而拜。忽下人飞报：“左公从宴上进来了！”杨公又跺一跺新靴履，顾视仆人说道：“方才不是让他在席上伺候？怎么一时又进来了？”
仆人道：“小的实不知。只见左公同管家说了会话，便要进来，故此小的就来回了。”
顾公含哂道：“杨公，岂不深知左公性体？由心而行，下者谁敢轻阻？不如索性全告诉他，倒还大家妥当。不然，这也不是事。往后他必然不肯依，倘或那日后抱怨起来，你我都不得知了。”说着，杨公便令其余仆人下去。
魏公振衣起曰：“左公将至，该当亲迎之。迟则恐他易生怒态。”便略一肃揖告离方寸，遂出迎迓。遥睹其容色肃严，疾于音声在前。正欲引入至后庭小斋密谈。左公遽攥魏公腕，力贯五指。见魏公笑挣不得，也笑道：“待要我放下，且进去先问个明白了——”于是二人步履同趋相随，潜影入阁。
却见各位大人正说到兴头上，一见进来，举目凝睇二人。值此众目交凝含情，与众瞳中互映形神，默传眷眷之思。
仆人设下杯盘，那六安茶香，自不必说。二人归了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及至言辞激切时，不觉并腮起觥，汗渍先抖而飞。
只等左公此时一诗应声冲口而就：
裳冠如故立残墀，深院戟钺拜灵帷。
画栋雕甍引别姓，孤吟举目岂同臣。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孰料五载倏忽，辽左告急，羽檄交驰。贵胄立逼催科，尽征累岁之赋。值朝堂清浊相攻，各怀私意。卒使天灾人祸，尽归黎庶承当。
且说清流诸公之中，有一杨姓者，偏在这是非里最为清介持正，勤慎任事，不避怨谤，济困扶穷，冠绝群伦。
正值宅内设席张筵之际，偏有些个大仆人暗中拿运了些宅中器物出来，去到市井上发卖。适值逢见左公从南方回来，一时遇见，将其一齐揪拿喝住。问是何缘故？众声都不一样，各说如此。后被转告杨公。杨公却言因生恐事闹大了，自己也落得没意思。连连喝骂了一顿几人，只全都开缺了出去。
左公问：“今何以设此小宴？”
杨公笑说：“未料你归期如是之速，聊尽心意罢了。学生在那边可尚好？”
左公又问：“他们也惯熟了，倒也将就。只是你未及细说，如何突然便遣往彼处？”
杨公忙拦住话头道：“此事容后再讲。”左公仍欲追问布细，杨公道：“客至当先尽主谊，余事席散再说。”左公不肯，杨公怪他盘根究底，抽身便走。左公忙含笑追入。只闻左公陪笑之声，不住解劝半晌，杨公方才说话：“我这里有一人，你一见即明。素知你是有海量的，既你回来，这场合合该你来张罗。”
然当下酒点铺设俱已停当。虽不及诸宅之众，从上至下也有四十余丁；这场宴事虽也不大，可一桌之中竟也有二十件样菜蔬果品来。
其间或有两位大人偏做出那世故殷勤的情状，别有些言语音响，一人托起盘盏，指上戒箍宝光流动，引人夺目：“瞧瞧这些旧盘盏，岂能历久如新。这些积年存贮之物，岂能真聊以果腹？杨大人如此持家，可为是各位的典范了。”
左公正要上前，却被杨公一把拉住，以目示意止息。自向二人笑道：“二位大人年轻有为，心思灵透，自是见识明白好坏。这些日为了钱粮，昼夜不宁。辛苦操持，不似老夫性情迂拙，一味守旧倘他日有缘得千岁请宴，亦待归乡之时，学随二位，求取新盏，以为余生作伴。”
二人闻言蹙眉，正色分辩道：“何言钱粮？此乃供输兵饷之正用！”
杨公点头道：“二位大人说的何尝不是呢。”又扬声道向众人：“哪位要新样的？说来，我便与他换过。”一时众人俱各你观我望，渐渐哄然，皆景从欲换新。唯留左公扭颈侧首，手中死命紧紧攥着那旧盏。
只听：“快，带献技者出来，聊助兴耳，得人一赏！”府内仆人听得明白，忙引领这人而入。
后人有词叹曰：
察其行：狂悖失序，言动非常。
勘其源：门殚户尽，税吏为殃。
听其琴：裂帛穿云，尽化冤霜。
纵生得好皮囊，空留一形踉跄。
等这人出来，左公乍见他如此形容，看其年岁尚小，怀中抱一张木胎素琴。虽木质粗粝，连髹漆色彩都未上匀，难免误以如市井常物。这哥儿缄默不喜言语，惟以指尖轻拢慢捻，勾挑出一曲来。只等弦振声起，满座簪缨竟凝神痴了，仿若能闻出一股幽香，是从曲调声中发出，令得人醉魂酥骨。向时争竞锱铢、余者亦消烦诸般心绪，计较得失顿作风散。众皆惘惘，如坠云霭雾海。
待至酒过数巡，人影微醺之际，有人来回杨公一事。杨公便佯装不胜酒力，欲回房少歇刻。只命左公好生陪着，少歇便回。
左公倒是如常，先是起身来，步行来至于筵前，一把便将这哥儿的袖子拉住，说就要瞧个仔细，看看手中究竟是何物竟能透出这般异香。刚抬手方触身，陡觉一阵酸麻，虽然一瞬撑持得住些，但心内也十分疑惧，勉强站立了一会，酒也渐醒了大半。匆匆问去：“真是奇异，这香是从何来？”待这哥儿转身，迎面再一乍见，竟目眦微赤而不觉，惊得左公失声。再定睛看时，又恍然无迹，竟似眼错一般。
这哥儿见左公动问，忙向袖中取出，递将过去。左公便托于掌上，细看了一回。只见此物四角匀停，却软似新绵，轻如柳絮。左右翻弄了一回。又诧异问道：“我竟不知此香何名何来？幽远如此。”
哥儿说道：“此香是自内而出。”二人叙谈间，方知晓乃是一段奇梦，哥儿于幻境中被二仙所附。左公又再看去，骇见此物丝缕自分蠕！千线游移若银鳞戏碧，万梢绽开起首处似柔荑舒掌。又瞧四面忽陷，凹处蚀字森然——左印染“悲不了”，右镌写“恐不完”，前雕刻“思不起”，后铭记“怒不止”。正欲问去，忽觉掌中之物，似有粘滞。忙待拂拭，却见缕缕游丝牵引，团三聚五，一色儿攒花结穗，自成一束，飘飘荡荡，于点染间，成烟化雾，纱裹明星点点。竟向哥儿腰间游漾而返。
见此奇异，左公连连惊叹：“此等之物，岂应尘寰可有？你真乃万幸蒙得天眷若此，敢问是何等奇缘？”
原昔于前些年，一日晌午，宅内闯入一双墨素相间、翻跹对舞之蝶。论之罕有，竟大如团扇。宅中尚有一幼妹，见之颇觉有趣，展手便欲攫取。不期其倏然避却，恍若受嬉者反是己身，半晌难获。哥儿知值此际妹痴志已炽，必欲得此物方休。
忙为幼妹细细剖解：“若存怀攫取之思，即萌抗避之态，天地生灵，岂堪锢于股掌？图己欢而夺其天趣？”然那幼妹哪还听得进这话去，一时竟揉搓作态起来，复苦求再四。逗得哥儿不得已，才欲帮衬其捉那穿花度柳之物。
等追至池畔，不防近岸处脚下一滑，倏然坠入寒塘，挣挫数番，终不能起。恍惚见得二影，遥闻人声嘈切，长呼：“主子爷可要支撑着些！”及至醒来，伏于衾枕，竟再难挪移寸步，淹留如是倏忽数月。偏又见那对蝶翩跹槛外，彼此身系在羁绊，独己如此反陷拘束牢笼，久而久之也自嗟自悼，朝啼夜泣起来。
不想一差之时，这愁绪难解，竟无从排遣。哥儿睡在床上症候加重愈发胡涂，浑身热如燎火一般。是人也呆了，神也痴了，恍如死了一大半似了。家中上下闹哄哄一团了。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母亲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各亲戚眷属都赶来瞧看，到处又去求医诊视，可诸皆摇首哀叹祈祷。值此庭轩之内，悲韵盈耳。其兄偕幼妹闻此，环侍掩泣。偏那三子手下两三仆役，暗自说些没了指望的话，私下忙着将哥儿的后世衣履都治备下了。他反又亲自上来解劝。谁知母亲倒笑了，一时如同摘去心肝一般。又听了有人来说：“棺椁都做齐了。”径三子脸颊狠狠一巴掌挥去，一面骂，一面哭，道：“彼等造言生事之徒，逞舌蛊惑于此时！此等行径，实乃逼勒性命。更见尔或迷了本性，或昧了天良，竟口出凶谶，直咒兄亡。”
三子侍侧，骤闻母亲此语，急趋前辩白：“时值赤日炎威，偶闻仆役私语，倘哥儿一旦身故，恐暑气蒸郁，肌骨生秽，大为不妥。念二哥素性喜洁，若至彼时泉下知觉，反添不安。”主父闻此剖辩，亦觉早备凶仪未为过也。
家母聆言，悲恸交加，更兼连宵不寐，又恐哀毁过甚，几至不省。幸得左右扶掖，方才免倾跌。
主父遂强劝安神将息。遂命小鬟掖往别室，才稍欠安歇。
接连四五日，只是三日好两日不好。直把家中上下人等，个个慌得不知所措，又是七言八语，种种喧腾不一。夜间独长子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寸地不离。却闻有个道士不知何处脱货，说是竟教环设床周，依更次之序各置照影，言其定有灵验。
家中姑且一试，若不见效，也只道命数当尽，非人力可强也。
虽阖院皆纳罕，亦各循职备办。但见重门寂历，惟闻器皿窸窣。比及诸事停妥之际，不期哥儿眼前一豁，气脉顿返，身也渐安。但犹存微烬，竟似知非知之态，迷离渐生虚花，紧接景象两分：回见得一侧双亲面有急色，亲朋紧紧围绕，仆人在蒸腾氤氲交缠里，抚摩调汤忙叠不停；一侧如身含浮水，映散而开，真切几波生凉无际可诉、无边可讲。
神移境迁，恍睹晦影有形如叶败落，身感飕飕追风拂过，陡见坠处界破，脱出半面素白。
此时素皂旋浑圆成一轮相抱而转，又瞬离为阴阳二质，判要出个形来，渐随光坠移。
先是观那阳面，其象自化无状，启似玄脊隐现，又如长羽舒空。通体迎面竖列隙穴十二处，翕张吞吐间自有玄韵。俄瞬，墨露自窍中漫涌，纤巧恍若丝络，以窍为核缠绕，渐次生发出手足肢节来。奇哉！待玄色凝定，便分毫无差，离了本身。
阳面便指尖轻拂，引微风旋起，钻入那形骸内，霎时间拽动室内清辉，一片片粘缀于那身形之上。此时阴阳二者上面还连头带脑，未分彼此；又看那阴面，手向空中一比，二骸联络之处便即断开。浑如两个无头之影，顶上各悬于一张方正素纸，瞧来也奇趣，偏这薄纸，通透恍若无物，却慢慢鼓出两道虚廓貌相，渐显男女。
阴者手上五根指端，端尖垂下玄丝五缕，分系群生，诸物浑成：蠃、鳞、毛、羽、昆，各守其类。类中化生，种种不同。遥望观之，周匝栖伏于通体。
闻听那阴者抱怨道：“这便是幻化出的人形体段。弱小不堪，好生累赘。”
阳者笑道：“这些物象，却能锁梦困魂，催发意绪，安得谓其纤弱？”又道：“如今这段世道运数，合当收结。宿缘牵引，近日定当着见。”
阴者道：“你观历来皆说如此，从商殿剖心，楚江沉璧；秦关忠骨，汉阙孤忠。中流击楫终成恨，金殿谏君竟遭诛。凌烟阁上丹青在，开封府前铁面存。更有龙巾掷地铮铮臣，青词邀宠窃鼎人——尽是补天石旁蚀月影，芝兰室里生萧艾。回回如此，总无甚所得，未知何日真可得定？亦可使我免于碌碌随业。”
可那阳者抚掌长笑：“你吐此惑！我候之久矣！今朝言倦，即作自解初音！分定非由外求，既已随天遂引至此！且听，那有圆满之人早早已至。今既得见本元初露，他上下俱足：上契清虚周行不息，下合坤舆万化归引。”
听毕阴者既明其心，不觉莞尔同笑作声：“诚哉！一时恍惚，偏生就忘了。天命幽微，不可究诘，无从置喙，莫能了悟。但任天工，机缘自现。”
此时哥儿觑其谐谑，衷怀悲戚郁结于内，终噙泪衔悲。
却眼见彼祥瑞至，一时听了进去，心切慕之，便也开口求寻道：“二位仙师，弟子病躯残身，艰于起坐施礼尊前了！况见二师仙形，定非凡体，弟子质本粗蠢，本不敢渎听真言。然适闻玄论，如雾里观花。尤惧'世道收结'之谶，可是何种大劫将临？”复叹道：“然弟子蝼蚁之命，何曾上下俱足圆满？敢乞仙师拨此迷障，为自剖明，得沐真诠！再求施恩慈悲，垂怜搭救。”
二者观其不慑不避，反从容振胆扬声，于是倏然现真形，立于他面前。阳者启口先言：“真灵明不昧者，何惧真妄，何敢不言！”又递相接声，这个才住，那个又解：“自怀仁良者，其性自有圆满之处，故常反生喜幸觉足。现尔身虽违和，却不尤天，不咎地，反复存惜物怜下之心。何不俱足圆满呢？”
如此一语，挣挫数息，迸言：“仙师玄谈固妙......然此熬煎痛我......此气促磨我......此支离损我......依此论来，岂是则天下怀善心者，岂应尽罹忧患？然弟子如此命途多舛，岂不与仙师所训相左？”
话犹在耳，全数被二者听去。阳者笑影还未从面上褪去，眼光早已照入他五内之间。细微悬珠贯睛处，赤脉隐浮玄鉴，方细自查失度于否，刺彼心髓。于是，遂向哥儿道：“众频同尔，世常生怨嗟耳。常思己身积德平生，必后福缘深。偏是不明长以善执驱邪，反生一祟。恰似如烛影摇光则暗遁形，然暗果灭乎？如此，气循寒燠而流形，道托幽明以立极。焉知贞元相济、善恶非仇混一，本为身中自有之理，何须外寻？”
果是罕闻！实未闻有此“善恶”之论。哥儿见得如此结果，怔住半日。如此从头想去，不免令这哥儿越来越疑，不一时工夫，心内已思了好几出，反较素日所学所闻更甚，尽改前识。阴者又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便更使得哥儿顿觉悲凉透入心来，只管对二仙叹息。
陡然间，自己也亦不觉，微微垂头喃喃道：“弟子此话，说出口就必造次了。弟子自认为，造化必蕴育材器，以弥寰宇之缺。运周流于物性，必自成经纶之济，而恩及群品。万化周行，倘启微仁之机，则幸何如之自成化境。”
彼二者齐视之于他，阳者念他既通些关窍，已有非尘凡俗物所能悟，眼下俱是心喜，又见他面上潮热沿腮边滚落数行，只向阴者道：“此人虽是你我所求之天分中，自成无私纯净之性者。然仍有些痴气存焉，却昧真我未觉，与这大千众生，总归一理，同此悲欢。所以病终难愈，苦永难脱身。”
哥儿遂满口恳切问道：“何为'真我'？何处可寻？有烦二位仙师再次示下！弟子自当熏沐洗耳，冀聆万一。倘得警省，亦可免幻躯苦楚！”
这阴者见两边正待商议之际，遂截住其语，摇手止道：“不可，虽玄化之功可参，可因缘之轮难辏。夫因缘系己身当境，果证属异日之程。若强撄玄枢，虽纤芥之扰，必移易己身之业境。虽植慈根，岂必证得善缘？纵假外缘勉为改易善果，此彼孽因未泯，必分偿于援手之众。故慈露萌于冤偿，业风摧自善根——然未契真源者俗眼观之，必胶滞于妍媸之辨。吾辈玄修洞彻无二，方契因缘本然。此即倚伏互根之真诠。因此，上苍造劫历世，故成多少是非，才已持衡尘寰善恶相生相成理势自然。”
登时三人默然，只听哥儿频频叹息，彼此相视片刻。阳者忽骤出警语：“此等玄机，本不可预泄。但我二者，思及众生罹劫久矣，彼亦同汝陷于夙因，莫能自脱，故破格相告。可美中不足。”偏偏这时而语塞。
哥儿急问：“请仙师速告之。”
阳者才开口：“世道恶凶善颓持衡尽失，终须有人代偿整肃乾坤，拯拔万姓。但须是你亲身领了这因果，才得这步造化。若不肯时，我等也难以为力。”
话毕，阴者也徐向哥儿顾去，又一次问道：“尔可情愿？”
见他二者说得这般重大，彼时神思昏瞀间，连呼三声“不可”，亟曰：“一来，樗栎贱质，于世务未明，商贾之道未通，即调羹煮药，尚都不能周旋妥帖。二来，未省悟彻己性本我真如，倘若贻害于人，诚乃何等孽愆。因而，何敢膺仙师冒然委任？伏望另择俊彦，以奉尊命。”
阴者复问，哥儿仍复婉辞。片刻溜眼一窥二者见阴者面上微含嗔意，忙另寻话：“弟子有一桩不解之事，萦绕于心。或可听弟子一建，或另寻别法。”
待二者首肯，哥儿又言：“二仙师，可直诣圣躬，本源自可痊愈，何苦劳章费奏，反询于下愚？想二位这一帆入世，其行止定不奢求让世人传颂，二位大慈大悲怜系黎庶，却又弗肯亲身干预。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故开顽谑，详备此番一问。”
听了这话，阳者回道：“痴儿，教我如何答你？此中机缘，待你听闻后面脉络，日后或许自明。”随之二人对视，目中灼灼，竟有精光焕发。口内向他讲说其中就里：“正所谓天地，虽至大至宏，可一株一穗，亦须循序而生。却不能因造化之气一时顿成。推之及人，大抵皆然，所以纵是帝王之尊，临于九州四海，未必尽善。”
哥儿骇异道：“可二位竟有这许多能为！”
阳者道：“那些个奇巧幻法，所化现的诸般景致，左不过是从别镜处的寰宇，挪移置当前的而已，其中再把时辰挪前补后，另算一番工夫。”
哥儿虽不能解，却忍不禁诘问：“天地之外还另立个乾坤？那时辰光阴，也能裁断缝缀不成？”
正说着，这哥儿忽然“嗳哟”了一声，说道：“好生头疼！”
阴者忙赶上前拉住，连声叫他。未及见这哥儿反应，彼已探掌遮于其颜前。幻化旋成一鉴，悬照当面。忽睹鉴中影，竟有字迹浮显，历历分明。
眇眇四远，耳接归吟。忽焉精移神骇，睹灼灼夭桃，发乎溪涘两畔。仰观霄汉，则新晷流辉；俯察襟袖，犹旧冬遗寒。方惊玄律潜移，春序遽至。
于是怅然不怡，足往神留，情振荡而谁语？呜呼！昨既胜友如云，高宴方酣；今殆马烦兰棹，余欢成忆。中宵不寐，霜露既零，阶凝素月，望启明于东皋。山途渺其难极，思如纩而添萦，愿归程之早返，寄长想于冷宵。
亲懿闻予抵舍，咸相劝悦，浣慰以承欢。然仆独惕然，深谙千里之迢递：夷险难期，危岑逶邃，几度逡巡于云岫；动无常则，若危若安，中肠徘徊而谁语？临川惘惕，步蹇难言，惟叹危躔迭起。
登高作赋，终是怅望；悦亲戚之情话，怎解此中盘桓？收息屏澜，含辞未吐。识盈虚之有数，觉止语之为聪。
今兹捧袂，喜顾旧圃。见阶庭高树侵云，得慈目依门清影。闻语而慰，固知白首之心未移；感事而涕，更信青云之志犹存。
余情连阅携扶以俱，心振涕荡，泪襟浪浪。托眄举凝，互解先达，感通识荆于初而叹。眄睐夹跃，皓质呈露。乍彷阴光，离旋扑地。柔焰乘怀，转腾流波。
忽眇乎静安，忘险于萍水，指利弊入毫芒，点迷津出渊渟。必当永记，戒之在膺。
世无极善之常轨，安有极恶之永冈。
恨人以绳墨，虽怨而中节。怒人终徒劳，慎之勿为孽。
瞻峻思齐，顾荏莫嗤。心存敬悯，德音孔昭。
人生至境，焉足论哉？成才与否，惟怀悦己，方得始终。
钱者，物之衡也。可市粟帛，可通有无，乃生计之所依，亦人欲之所系。纵聚千金难买青天云外处，然无一文亦许有踏地抚尘。
夫妇相偕，芝兰同契，岂效凡卉之娱？色若春桃，徒惊瞬目；心澄秋水，始鉴久远。
宦游多舛，力竭当歇，非罪非疚，故园炊暖，犹慰风土，不如归去。
嗟乎！谆谆再三嘱，唯应“知之”。岂肯永不明时，免罹世途之苦？
转瞬再别，嘱如耀光流辉。立为栋梁既望，勃天涯逆旅，孰不栖惶易行囊？
怜逶迤之去影，喟然太息：世途多蹇，岂能无恙？民亦劳苦矣。
甫闻二仙诵罢完毕，这才归了神思。睹二仙顾己，乃闻：“此阙是你慈母所授训新词《途户调》，足资佐助。涤尘襟而明愚蒙，祛障翦以启清心。”
哥儿听了，自为仙师戏语入耳，未遑深究。遂掷下这个，援引古贤箴言以述怀。
这里阴者却叹息频催，连连声嗟讶：“非也，愚者言语，纵喜出圣贤之口，依我看来，亦不过唇齿间吞吐之声息耳。可此训发自深衷，父母切要之言，利于眼前，絮絮千言，不过总是叮嘱这几句，可儿女真曾真个听入？又放于心上，却常将锦囊收贮、石碣镌铭，奉作圭臬。”
听此一说，哥儿细忖半晌，思亦觉有几分理。接了这话，启口道：“弟子感谢不尽。素日真真只把母亲絮语当作无益闲言，每每塞过耳朵。合该自去低头寻思一番才是。”
阳仙见他竟能纳谏，心中虽喜。不觉又长叹一声。哥儿在旁忙问其故。阳仙只摆手道：“也不知我这番言语，可否能助你参透那前定之数。”又道：“也罢，我等再赠你一语。造化大力，莫能易嘉禾秀实之序。然嘉禾既登，拯饥馑于涂炭，请回：当铭造化之深仁，抑念胼胝之力耕？”
哥儿忙答：“必也念彼胼胝躬耕者乎！劬劳化实，乃成疗饥之精。”
阳者摇首未应。哥儿观此，遽问曰：“然则二者之谓，其嘉禾乎？乃自损形神以济世耶？”
阳者复摇首。俄而骈指示现，直指于他面前。哥儿犹惑然。
阴者莞尔曰：“世恒多昧，以祥为彼施，赞耕者为疗饥以济乞。颂嘉禾植慈因，捐躯化滋养之资。独忘善念自萌，非汝天怀澄朗而何？斯即善证昭然。此非矜伐也，实真如之显焉。”
阳仙见他不语，乃抚慰道：“这事原难想，久后便可自知。”
哥儿方才双眉渐展，释然些许。
迟久，又闻阴者玄音应辨“可惜”二字一回，又复再言：“可叹！途户调，屠户凋，真真上悲取百姓疾苦。下牵稚子寒暖安危，两处熬煎啊。最后竟成永诀遗文了。”
睹见哥儿登时面浮惶惑，渐转惊乱，终是颤声迸出：“仙师此言何谓？”遂掷通体疼痛，就要强自离榻而起。阳者怒斥阴者：“当下不该言着其别事！”且说，哥儿骤闻“遗文”，苦苦求解，竟甘为驱策，悉听无有不从。二者相顾慨然，皆转面迥避。
但闻哥儿哀恳不绝，嗽嘘渐次相接，声气渐微。那阳者终生不忍，在旁，惟应“命数”方震其心。
眼见二者转身要走，哥儿忙唤道：“且请仙师留步！弟子顿首，仙师每言，皆真实不虚，弟子不敢有违。可命数有定。今仙师点破母亲灾劫，谓是前定。然将此未至之难告知于弟子，岂非先造了口业，平添因果？”
阴者一时愕然嗟讶；阳者反呵呵大笑起来。
阳者叹道：“妙极！亘古及今，未之有也！可笑那浊世中位高权重者，无不望而恭敬跪拜。怎及此至纯之童，反敢凭一片懵懂，显验刚直。”又对阴者道：“既如此，你我便大施法力，助他一助。”复再对哥儿道：“然定数难移，终非人力可强。岂不闻，不失，哪得？”
哥儿私下盖已契悟于心，只能紧闭双目，半晌方道：“弟子......甘愿。”
言讫，二者便大展幻术，阳者提指勾摹，从方才阴者手中幻现的镜中勾出。一瞬其内中字迹如丝絮顿绝，字字凌空浮升；又在将空中字迹搓捻成团，遂粉碎如灰。微尘自能通灵，聚其清质，终化器用丝桐。二仙安器用于哥儿身畔，玄瞳默照，灵犀自通。立刻就捻诀念咒，又向那个哥儿运掌锢形，又指起躯随，驭其右臂陡举，直对父母说要喝。
等家母急捧水盏以进，竟倾之无漏。又瞧衣尽濡而盏未亏，锢其喉舌如针刺，窒而欲绝；倏尔通津若饮醴，喜遂漫膺——然欢未及睫，窒已更烈，复堕渊壑。如此反复，万死千生，尽锢此须臾囿中矣！可怪这哥儿身上两边竟是两样：左边身子并无汗渍，鼻息微闻；右边却香汗淋漓，半时工夫竟汪着一洼水来！
接着阴者微启唇齿，嘘出一缕青烟。其右畔露华，竟作香尘雾粉，自榻之上，冉冉浮升。柔荑拈丝系芳丛细物蠃虫一类，自才分影作七，排作一行，各以指书腹前，乃出七字：曰喜、曰怒、曰忧、曰思、曰悲、曰恐、曰惊。反手身侧虚处，虚廓人形。又说：“如此我便钩决了。”随后以指锋虚虚划过，那怒、悲、恐、思之幻形腹前，一下横剖过去。只见四影瞬剖为八。再捻过其半，团弄掌中。复引动榻上之人，抬其手臂，向父母举起。父母见状，忙并手来接。待其掌开，已托着一个物件。
话犹未了，倏忽一蝶飘入，翩然跹憩于阴者手端之上。其蝶竟返其本，忽作一茧丝囊。阴者遂将此物，一按而镌于哥儿心下。乍见之，丝绦裹附通体；瞬息复化出形貌，宛然如生。阳者顾曰：“待复化蝶之日，自是大安之时。亦是再见之日。”
心绪方及此，忽闻几“妙”声吟迸，立碎眼前况味。泪珠一颗，双目中含，蕴深衷，沿颊而坠，叩声百响，虽声微渺，反令诸音俱寂，寰宇倍觉寥廓。
这左公听得明白，正痴想着，却为座间又打岔：“左公如何与琴者叙谈？速饮为是啊！众人候聆音久矣。”管家见事忙，趋前慰谕众客，复搀左公归坐。宴上众人又才举杯互劝，喧阗笑闹不绝。
一语未了，左公心中总觉事有可疑，急对管家问去：“好端端，他何故复泣？大丈夫不可失于轻弹！”只听管家悄声道：“丈夫泪不轻垂，唯至悲至戚之时。”又唉叹一声：“也是可怜。头一件就是这哥儿初至杨府方现，巷议纷说已盛。原在皇城外引升茶坊里说曲，专度曲微词隐寓讥刺某千岁之私闻，慎是大胆至极！可巧彼时杨公完事，赶早回来，幸得路过看了其冤帖，又听其琴韵泠然，便即忙请入相会。”
虽左公自心未惧，却为杨公悬心，少不得托付管家费心劳力：“目下诸处另样，还未安生，也该好生约束下人，方免惹人议论。”
管家回道：“小仆知悉，承谢左公垂问。往日咱们老爷也问过这哥儿为何这般大胆，他却疯说已无顾盼之忧了。”
“无顾盼之忧？”左公方问，管家点头道：“诚然。”“何故？”左公复诘。管家乃道：“其人姓袁，讳季。家里在夜里因税差翻查，在慌乱中，失手跌失了灯烛，引燃窗纸，致使其家中木壁者全都遭了劫数。虽有邻舍想来搭救，可见那火已成了势，又怕这些带刀舞棒的，只得在远处念道求佛。幸在一家人都不曾伤着。”
“幸得平安。”左公见说到这，才缓回笑意。“唉，谁承想，这还不算完呐！”在听后话，倒反更整肃了面容。
又见管家频频摇头道：“也是就这一闹腾，他家中母亲一时心窄，仰头就去了。本就不该如此，怎奈税差，偏偏说了'死后莫作冤魂相缠'之语甫出，其兄遂与税吏揪打，老先生解劝间，竟遭误伤。其后之事，杳不可知。唯他一人独存，闻说避匿多方，饥馑屡遭，幸得暗中周济，方延此残生。等到身体方愈，葬了父母，收集了好多跟他家一样遭殃的案子。便前往都中，等一进入神京，就拿着含冤的帖，至各府门前投了，可惜没个敢接的。”管家潜附耳旁又轻言：“还有更要紧的一桩！小的还打听到，其也出肃宁故里。”
尽听得这位左公茶都未来得及吃完，几次险些失手致杯倾覆。心中暗忖：这袁季现下是杨公要助着，终非虚置，才留在府中充作清客。不遑多想，一头进去就要找杨公。管家忙起身挡道，屡劝乃言：“老爷谨托左公权领觞政。小憩移晷，便来亲陪雅叙。”
这左公本就性情躁急，更是执意不肯，甩手推开管家，也不顾众人拦阻，只管要往里走。管家与众仆役推阻不及，却被席上吃酒的客人问及何事。管家恐人窥见实情，忙陪笑闲话两句支吾过去。众人见如此，只得垂手让进。
一位大人见左公进院，即命小厮悄悄儿尾随。半日，那厮回来禀道：“小的窥见杨公侧身向内而卧，旁有三两个下人服侍，左公亦在一旁默候，肃立良久，无事可做。少顷，方告退往净房去了。”
恰好管家一时瞥见，忙赶上去把盏问候这位大人，又顺势拉着刚才那小厮，一并到次坐吃酒。
惟此际室中，内室阖扉。杨公早换了吉服，陈供执事诸物，执捧疏上尽书参劾权阉二十四款愆尤。乃肃容正冠，向先圣容而拜。忽下人飞报：“左公从宴上进来了！”杨公又跺一跺新靴履，顾视仆人说道：“方才不是让他在席上伺候？怎么一时又进来了？”
仆人道：“小的实不知。只见左公同管家说了会话，便要进来，故此小的就来回了。”
顾公含哂道：“杨公，岂不深知左公性体？由心而行，下者谁敢轻阻？不如索性全告诉他，倒还大家妥当。不然，这也不是事。往后他必然不肯依，倘或那日后抱怨起来，你我都不得知了。”说着，杨公便令其余仆人下去。
魏公振衣起曰：“左公将至，该当亲迎之。迟则恐他易生怒态。”便略一肃揖告离方寸，遂出迎迓。遥睹其容色肃严，疾于音声在前。正欲引入至后庭小斋密谈。左公遽攥魏公腕，力贯五指。见魏公笑挣不得，也笑道：“待要我放下，且进去先问个明白了——”于是二人步履同趋相随，潜影入阁。
却见各位大人正说到兴头上，一见进来，举目凝睇二人。值此众目交凝含情，与众瞳中互映形神，默传眷眷之思。
仆人设下杯盘，那六安茶香，自不必说。二人归了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及至言辞激切时，不觉并腮起觥，汗渍先抖而飞。
只等左公此时一诗应声冲口而就：
裳冠如故立残墀，深院戟钺拜灵帷。
画栋雕甍引别姓，孤吟举目岂同臣。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