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醒来
ICU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器械消毒水混合的淡味,冷白色的顶灯把房间照得亮而不暖,光线落在林辰苍白的脸上,连他睫毛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清晰。他嘴里还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导管连接着呼吸机,每一次机器送气,他的胸口都会随之微微起伏。床边的监护仪不停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和数字,像是在实时记录他脆弱的生命体征——心率82次/分,血压110/70mmHg,血氧饱和度98%,这些数字在医护人员眼里,是他术后循环和呼吸暂时稳定的信号。
林辰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的。起初是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医生低声讨论的话语、仪器偶尔发出的报警声,一点点变得清晰。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指尖没有任何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想开口说话,气管插管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灯,以及俯身靠近的护士的脸。
“你醒了?能听到我说话就眨眨眼。”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语气。林辰盯着她的嘴唇,慢慢眨了两下眼,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回应。护士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同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检查了气管插管的固定情况,确认导管没有移位,才放心地等着医生过来。
主治医生很快走进病房,手里拿着病历夹。他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俯身用手电筒照了照林辰的瞳孔,观察对光反射——瞳孔等大等圆,反射灵敏,说明他的脑部功能暂时没有异常。接着,医生轻轻抬起林辰的手臂,慢慢活动他的肘关节和肩关节,感受着被动活动时的阻力,“现在还没法主动用力吧?没关系,术后初期都这样。”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轻声解释,“你之前出现了神经源性休克,现在血压和心率稳定了,说明休克已经纠正,但接下来48小时还是关键期,我们会一直盯着监护仪,有任何波动都会及时处理。”
林辰的视线落在医生的手上,没有回应。他能感觉到手臂被带动着活动,却没有任何自主控制的感觉,这种“身体被操控”的陌生感,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恐慌。医生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们会一步一步来,先把身体稳住,后面再做康复。”
由于胸椎T3-T4损伤影响了支配呼吸肌的神经,林辰的自主呼吸能力还没完全恢复,气管插管暂时不能拔。每小时一次的吸痰是必不可少的护理环节,护士会用一根细长的吸痰管,从气管插管里伸进去,清除气道内的分泌物,防止痰液堵塞导致肺部感染。“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很快就好。”护士提前告知他,然后熟练地打开吸痰机,将吸痰管缓慢插入。林辰能感觉到喉咙里传来一阵刺激的痒意,忍不住想咳嗽,却被插管限制住,只能皱着眉,胸口微微起伏。吸痰结束后,护士会用生理盐水冲洗导管,再检查气道压力,确保呼吸通畅,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却让林辰觉得格外漫长。
对于高位截瘫患者来说,压疮是术后最容易出现的并发症之一。因为锁骨以下失去知觉,他们无法感知身体局部的受压情况,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骨突部位的皮肤很容易缺血坏死。所以ICU里有严格的护理规定——每两小时必须给患者翻身一次。每次翻身需要两名护士配合,一个人扶着林辰的肩膀和腰部,另一个人托着他的臀部和腿部,动作缓慢而平稳地将他的身体侧移到床边,然后在他的背部、腰部和腿部下方垫上软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避免皮肤直接受压。“这样躺着会不会觉得硌得慌?”护士一边调整软枕的位置,一边问。林辰没有回答,但护士会仔细检查他的肩胛部、骶尾部这些容易受压的部位,看看皮肤有没有发红或破损,确认没问题后,才在护理记录单上写下翻身时间和皮肤情况。
术后第二天,林辰的体温开始出现波动。早上测量时还是36.5℃,中午就升到了37.8℃,下午又降到36.2℃。护士拿来体温计,再次测量他的腋下温度,同时解释:“高位截瘫患者因为交感神经受损,失去了调节体温的能力,很容易出现体温忽高忽低的情况,不是感染,不用太担心。”说着,护士拿来加厚的毛毯,盖在林辰的身上,又用温水袋裹上毛巾,放在他冰凉的脚边,“这样能帮你保暖,体温应该能稳定一点。”林辰盯着脚边的温水袋,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慢慢传到腿部,但那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无力感,还是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
母亲是术后第二天下午来探望的。ICU的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母亲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好的米汤——虽然林辰现在还不能进食,只能通过鼻饲管输入营养液,但母亲还是想把东西带来,仿佛这样就能离儿子近一点。她走到床边,看着插着各种管子的林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用手轻轻握住林辰的手臂,“辰辰,妈来了,你别怕,慢慢养,都会好起来的。”
林辰的视线转向母亲,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对母亲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母亲以为他是在回应自己,连忙擦干眼泪,絮絮叨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