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涌
我和常胜就这样无言地僵立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捏出水来。我们都清楚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怕任何言语都会轻易刺破那层薄弱的伪装,让更多难以收拾的情绪决堤。
最终,还是常胜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源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巡梭,像是要找出岁月留下的具体痕迹,“工作…还顺利吗?”
他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寸:“听…听几个战友说,你现在做销售,应酬特别多,经常熬夜喝酒……”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过去我身体稍有不适时他常有的表情,“你以前胃就不太好,这么折腾…身体真的能吃得消吗?”
我垂下眼睑,避开他那过于直白关切的视线,将所有的波澜死死压回心底,只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淡疏离:“没什么吃不吃得消的,得工作,得赚钱。” 这句话像是一堵墙,冷静地砌在了我们之间。
常胜似乎被我这句过于轻描淡写的话噎了一下。在他过去的认知里,我家境优渥,选择做销售这种辛苦行业或许只是一时兴趣或历练,根本不必为“赚钱”二字如此拼命。他印象中的我,还是那个可以选择、有余地的“大学生”。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确实从其他共同朋友那里隐约听说我变成了“工作狂”,玩命般地加班、应酬,但他始终无法将这种形象与记忆中那个的我重合起来,更无法理解这背后的沉重原因。
他并不知道,我家早已遭遇了翻天覆地的重大变故,昔日的优渥早已烟消云散,沉重的经济负担全压在我一人肩上。那些他听说的“拼命”,并非追求事业成功,而仅仅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这份难以启齿的窘迫与巨变,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他。
常胜被我那句干巴巴的“得赚钱”堵了回去,但他眼中的困惑与担忧却愈发浓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不平:
“源哥,不只是我…大家其实都挺纳闷的。”他往前又凑了近半步,试图捕捉我避开的视线,“这么多年,好几个战友结婚,你都只是托人把礼金带到,人从来不去。每次问起来,都说忙,工作脱不开身……可以前在连里,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为我抱屈的不解:“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跟大家伙说说啊!咱们这么多战友,就算天大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总能想出办法的!你忘了以前在战区机关的时候,谁找你帮忙协调个事,你从来都没推脱过,能帮的忙你都会尽力去帮!怎么现在轮到自己遇到事了,反而把自己封闭得这么紧,连个口都不肯开呢?”
他的话语像一连串沉重的石子投入我心死的深潭,激起细微却尖锐的涟漪。我抬起眼,终于正视他。他的眼神真挚而灼热,充满了那种我曾无比熟悉的、毫不掺假的关切。
可正是这种关切,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我。我深吸了一口充斥着油烟和酒精味的空气,感觉肺部都带着沉重的钝痛。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帮忙?”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眼神里刻意染上几分轻佻和审视,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笔挺的、彰显着身份与稳定的军装常服,肩章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常胜,常中尉,”我的语气变得戏谑,带着一种刻意的、伤人的疏离,“你打算怎么帮?是把你那点儿还没焐热的工资津贴省下来塞给我?还是打算动用你在机关那点人脉,给我介绍几个‘大客户’?”
我向前逼近半步,几乎能看清他因错愕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冰冷的刀片,一字一句地刮过去:“醒醒吧,常胜。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我遇到的不是训练不及格、不是挨班长骂那种哭一鼻子、有人哄哄就能过去的小挫折。”
我的目光扫过他因攥紧而骨节发白的手,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这是一百多万的债!是天天堵在家门口、打电话到单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债主!是法院传票!是你这种活在纪律部队真空罩子里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烂泥潭!”
“帮我?”我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拿什么帮?就凭你一腔热血的战友情?还是你觉得,你常胜的面子大到能让我那些债主凭空消失?”
我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碎裂的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痉挛,但话语却像淬了毒的箭,越发凌厉地射出去:“省省吧,常胜。好好珍惜你的前程,你的干净人生。别蹚我这摊浑水,也别再用这种‘我能帮你’的天真话来给我添堵了。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这番话像冰雹一样砸下去,残忍地撕开所有温情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和我的“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我看到他挺拔的身姿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击打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受伤,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包厢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常胜的所有怒吼和质问,在我这番冰冷彻骨的嘲讽面前,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汹涌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他脸上的愤怒和不解慢慢凝固,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惊慌和难以置信的心疼。他见过我在训练场上摔得遍体鳞伤一声不吭的样子,见过我累到虚脱也咬牙硬撑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我如此……尖刻而绝望。
“源…源哥……”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一下子哑了,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或者想拍拍我的肩膀,但手臂抬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壁垒挡住,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他看着我极力维持着冷漠和嘲讽、实则眼底已是一片荒芜的样子,眼神变得复杂无比,充满了懊悔、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所有的追问和怒火,在我这番自毁式的拒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徒劳。他终于意识到,我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而我选择的方式,是将所有人,包括他,彻底推开。
趁着他怔忪的瞬间,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所有的哽咽和颤抖死死压下去,抬起眼看向他。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常胜,”我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别再来招惹我了。”
我的话让他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这句话,心脏抽痛着,“我不是木头,也不是机器…我的心里也会有波动。”
“但是现在的我…早就不能像当年一样,不管不顾地站在你身边了。”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颊,“你也一样。你刚刚提干,进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战区机关…那是你的前程,是你该待的地方。”
“好好珍惜你拥有的这一切,别再把心思…浪费在不该想的事情上。”最后几个字,我说的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我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我们…都回不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呼吸声和他无措的沉默。那番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他所有的冲动,也击碎了我们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我的话更是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彻底隔开了我们两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世界。
这份沉重和难堪,我如何能向他、向任何一位战友启齿?难道要我说,当年那个被你们羡慕的“江成源”,现在正被生活压得脊背都快弯了?难道要让他们用同情的目光来看待我,或者,更糟的是,让他们出于战友情谊而拿出自己并不丰厚的积蓄来帮我填补这个无底洞吗?
我做不到。曾经的骄傲不允许,而我对常胜那份深藏的感情更不允许。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负累,尤其在他人生刚刚踏上崭新台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