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轨道上去。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轨道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空降舱中,呜呜的响,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空间站,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轨道?我所记得的轨道全不如此。我的轨道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轨道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撤离,本没有什么好心绪。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空间站,已经公同卖给强敌科技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空间站,而且远离了熟识的轨道,搬家到我在谋食的超级地球去。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含羞兰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枪手。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红岩爆破手,且不谈搬空间站的事。枪手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民主驱逐舰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武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武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管理层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是的。”“还有钻机,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C4,下面是飞沙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EXPENITE(深岩银河RC怎么还不出!),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披风,手捏一柄动力钻,向一匹蓝色异虫蝇尽力的刺去,那异虫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盾下逃走了。这少年便是钻机。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绿胡子工程。那一年,我家是一次深潜的房主。这深潜,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卡尔,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倒退(我们这里进房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固排;按日给人做工的叫野排;自己也进房,只在倒地以及吃不到补给来给一定人家核完就退的称倒退),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钻机来管祭器的。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钻机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妈妈生的,五行缺钻,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钻机。他是能用弱收容打水母的。我于是日日盼望深潜,深潜到,钻机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周四,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钻机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红润的圆脸,头戴一顶矿工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柴油发动机,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卡尔面前许下愿心,用发动机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钻机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第二日,我便要他打异虫蝇瘟疫。他说:“这不能。须精英深潜了才好。我们飞沙走廊里上,修矿骡,我扫出一块空地来,撒下信息素,看异虫蝇来吃时,我远远地将雪球一扔,那异虫蝇就罩在冰块下了。什么都有:吐刺异虫蝇,三腭异虫蝇,坚甲异虫蝇、捕手异虫蝇”我于是又很盼望精英深潜。钻机又对我说:“这周精潜太囊了,你周末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霉菌沼泽捡化石去,晚上我和爹管EXPENITE,你也去。”“管掠夺虫么?”“不是。虫饿了找矿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潜影异虫,蛭尾异虫,斯考特。C4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斯考特在挖矿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斯考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异虫蝇而很凶猛。“他不过冷人么?”“有冰刃风暴呢。走到了,看见斯考特了,你便C4。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头顶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霉菌沼泽有如许五色的贝壳;深岩银河RC有这样幸运的玩家,我先前单知道他已经开始封测了。“我们飞沙走廊里,沙尘暴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鲨鲨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阿!钻机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钻机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粘液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