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风云起(上)
云和十八年,大宁王朝北部的斡尔翰部和西部的扶南国勾结,于二月初纠集十万兵马,渡过了堪称天堑的潾江,从西北的鼍龙关悍然南下,直指京师!
洛京可谓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潾江宽广,且鼍龙关附近河段水深流急,北方游牧民族并不习水性,如何能渡过?
“定是鼍龙关里出了叛徒!”
紫宸殿内重臣云集,礼部尚书正愤愤道:“如此里应外合勾结蛮夷,该当死罪!”
一旁的兵部尚书看了眼拿得起孔孟之道拎不了把砍柴刀的礼部尚书,望了望紫宸殿中央的明黄藻井,才接话道:“有没有叛徒先放一边。各位大人总该熟悉我朝山川地理,鼍龙关地处西北深山,潾江便是从山谷穿过。此处本应据守天险易守难攻,但若是天险失效了呢?”
“你的意思是……潾江可能封冻?”旁边有臣子终于灵光一闪。
兵部尚书赞同的捋捋胡子:“正是如此。潾江源头位于斡尔翰部族内的窊流山上,二月初洛京花红柳绿,但斡尔翰部还是枯木寒风肃杀一片。鼍龙关附近是潾江上游,此时正值枯水期,我听闻今年二月斡尔翰部突遇极寒,江面极易封冻,如此一来大军便能轻易渡江。”
“当然也确实有叛徒,”平章事周笠旻开口道:“若非有人里通外国,鼍龙关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守。虽说因据守天险驻兵不如其他三大关人多,但足以打退来犯敌军。况且这次鼍龙关南下的兵马是其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应在——”
“周相所言甚是。那么余下的兵马应该在这里,”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出来,指着沙盘上的西南位置,“走戈壁,绕过螺髻山,取道通河河滩,就能直接赶到历城。”出声指点局势的手是陆珩。接着便有另外一人立马接上了他的思路:
“通河河滩都是盐碱滩,范围太广,一般人根本不敢涉足。且通河水量不定,偶尔还会有断流现象,贸然走这条路,成功通过几率只有不到五成。但——”
这道清凛的嗓音当然是林清砚。他顿了顿,看了眼刚刚指向沙盘的陆珩,对方给予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深吸一口气,望着刚从西南回京述职的李将军接着道:“李将军长期驻扎西南,应当知道西南的历城是一座鱼龙混杂,各路商队行者南来北往的复杂城池,而其中便有经常来往于通河河滩的鹄特人。
“他们虽然族人不多,但驯养有一种特殊的羊,高大健壮且耐渴耐盐碱,还能于山壁小道行走如飞,负重能力极强。一次可以驮一百斤的货物。若是说服鹄特人将羊群借出用来运输粮草兵器,少量兵马用鹄特人做向导迅速通过通河河滩,大部队仍旧走螺髻山的山道,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节省出三到五天的时间用来做打通历城的准备。”
这清凛声音正如利剑,划破了弥漫在紫宸殿内的焦虑,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沙盘之上西南一隅。
“原来如此!” 有大臣恍然大悟,随即面色更加灰败,“怪道鼍龙关一破,西南历城马上通报敌情!这三五天的时间差……就这么没了!敌人这是算准了我们首尾难以兼顾啊!”
李将军面色发白,跪倒在圣人身前恨声道:“西南那群墙头草的鹄特人本已经快因为榷场同意归顺我朝,没想到……背信弃义的小人!”
周将军的跪地痛斥,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对局势的绝望。而陆珩那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则像冰水泼入了油锅。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民族有何信义可言?有奶便是娘,没奶就是狼,这很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陆珩的话语尖锐刻薄,带着他的居高临下与对蛮夷的蔑视,“难不成周将军还指望这群利字当头的异族人跟你称兄道弟安稳交易?我看还不如回去做白日梦。”
“陆珩!你休要在此妄言!”周将军猛地抬头,目眦欲裂,“鹄特人虽摇摆,此前亦曾表露归顺之意!若非斡尔翰与扶南许以重利,岂会……”
“够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的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他面容冷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众臣,最终落在那精细的沙盘上,仿佛能看到西北鼍龙关的烽火与西南历城外的滚滚黄沙。
“各位爱卿分析的甚好。”圣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鼍龙关天险因极寒封冻而失,内有叛徒开启关门;西南捷径因鹄特人向导与驮羊而通,打了我朝一个措手不及。局势已成定局,追究鹄特人背信弃义,或是争论其本性,于眼下战事无益!”
他手掌重重压在御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在,最重要的是调兵遣将!敌军两路并进,呈钳形之势直逼洛京,意在速战速决,一举倾覆我社稷!我朝立国百年,英才济济,然……”
他话音一顿,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与痛心掠过眉宇,“然如今老将渐凋,旧势将尽,新人却还未曾历经大战,崭露头角。此等青黄不接之时,国家危亡之际——”
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有谁可敢身先士卒,为朕,为这大宁天下,挽狂澜于既倒?!”
紫宸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沉重的呼吸声彼此可闻,众臣或低头盯着靴尖,或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天颜,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几位资深的老将,而那几位老将,或垂暮老矣,或镇守其他要害无法轻动,脸上亦是凝重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