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葬礼在周六举行。希罗没有去。
ᅟᅠ雨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把城市刷成一片冰冷的灰色。希罗在自己的房间里,比任何一个上学的早晨醒得都要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很久很久。
ᅟᅠ房间里很暗,微弱的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不亮任何东西的轮廓。
ᅟᅠ她慢慢地起床,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有些脏了的粉色兔子挂饰。中学时,艾玛把它塞给她,理由是她的书包“光秃秃的,好可怜”。
ᅟᅠ希罗把它拿出来,捏在手心。冰凉的塑料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凝视了那只兔子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就在台灯的底座旁边。
ᅟᅠ之后,她开始了一场近乎偏执的打扫。她将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搬下来,用湿布擦拭每一个隔板,些许灰尘都不放过。然后,她把书按照出版社、作者、书名的首字母顺序,一本一本地重新排列归位。
ᅟᅠ整理衣柜时,她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重新折叠、悬挂。衬衫的领口,裙子的褶皱,都被她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痕。
ᅟᅠ并不是因为房间很乱,而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就没法抵御某些她无法命名也无法面对的东西。
ᅟᅠ午饭时,母亲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ᅟᅠ“整理房间。”她说。
ᅟᅠ“一整天?”
ᅟᅠ“嗯。”
ᅟᅠ她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咖喱饭,不多也不少。味道可能往常一样,也可能不是,她尝不出来。饭后,她洗干净自己的碗碟,又回到了房间,关上了门。
ᅟᅠ她开始擦拭书桌,清理笔筒,检查每一支笔的出水情况。当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处于它们“正确”的位置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雨还在下。
ᅟᅠ希罗坐在书桌前,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房间里太过安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在不规律地跳动,跳动。她拿过手机,解开锁屏。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ᅟᅠ她点开了西高的官方主页,找到教务通知,下载了一份《学生手册》的电子版。这是一份长达数十页的PDF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校纪校规,从着装要求到迟到处罚,一切都被清晰地定义。
ᅟᅠ她开始阅读,逐字逐句。
ᅟᅠ第一章,总则。第二章,学生仪容仪表规范。第三章,日常行为准则……
ᅟᅠ她读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是期末考试最重要的复习资料。当读到“禁止任何形式的校园欺凌行为,违者将视情节严重程度予以警告、记过甚至开除学籍处分”这一条时,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ᅟᅠ原来白纸黑字写着。是“不正确”的。
ᅟᅠ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觉好受一点,反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挤压着她的内脏。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的逻辑体系,在她亲手选择的“不作为”之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话。她曾以为那是审判,是对艾玛的审判。现在她才明白,她把艾玛放在了被告席,自己则心安理得地坐上了审判席,甚至懒于宣读裁决,只是冷漠地等待着她理应得到的惩罚。
ᅟᅠ但为什么会是死亡?惩罚的尺度,不该是这样的。这不符合任何一条她所知的规则。事情脱离了轨道,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ᅟᅠ巨大的、无边际的混乱感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铸造的铠甲坚不可摧,却没想到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具被名为“正确”的丝线操纵的躯壳。
ᅟᅠ她退出了《学生手册》,点开联系人列表。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个默认粉色兔子头像的号码上。
ᅟᅠ这是艾玛的号码。
ᅟᅠ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信息界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车站偶遇之后。
ᅟᅠ「希罗酱,今天能见到你,我好开心呀!(o^^o) 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去新的家庭餐厅吗?」
ᅟᅠ她没回复。后面再也没有新的信息了。
ᅟᅠ希罗的手指移动到输入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想输入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输入什么。
ᅟᅠ“你错了。”
ᅟᅠ“你不该是这个结局。”
ᅟᅠ“这不正确。”
ᅟᅠ不,这些都不是。
她反复看着艾玛发来的那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连那个表示开心的颜文字都似乎残留余温。
ᅟᅠ希罗伸出手指,在输入框里慢慢地打下几个字。
ᅟᅠ她没有写“对不起”,也没有写“我错了”。
ᅟᅠ她写的是:
ᅟᅠ“那家店,我知道地址了。”
ᅟᅠ消息发送。
显示“未读”。
过了一个小时,“未读”。
两个小时。
“未读”。
三个小时
还是“未读”。
直到客厅里“啪嗒”的开关声传来,她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酸,或者是痛。
毕竟她忘了开灯,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是她几个小时里唯一的光源。
ᅟᅠ一滴水珠落在手机上,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眼泪,不偏不倚滴在那行字上。
她看着那行小小的字,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下雨。
这里是。
那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