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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牢城营的风,总裹着盐碱地的涩味,刮在人脸上像细刀子。阿梳的名字是娘取的,娘原是绣坊的绣娘,因卷了主家的银钱被判流放,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等阿梳及笄,要给她梳双环髻,插支银簪子。可这念想,在阿梳十五岁生辰那天,碎成了满地断发。
辰时刚过,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牢卒就进了草棚,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放着剪子、剃刀和一块磨得发亮的磨刀石。“及笄了,该按规矩来。”年长的牢卒把铜盆往地上一放,声音没半点温度。阿梳被按在矮凳上,脊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她想攥娘留下的那把断齿木梳,手却被牢卒死死按住。
年轻的牢卒先拿起剪子,剪尖贴着阿梳的发顶,“咔嚓”一声,一束黑发散落在膝头。阿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自己及腰的头发被一绺绺剪断,起初还能听见剪子咬断发丝的脆响,后来碎发堆得满了,连声音都被闷住。剪子划过耳后时,冰凉的金属蹭到皮肤,阿梳瑟缩了一下,换来牢卒的呵斥:“动什么动?罪种还敢矫情!”
等头发被剪到寸许长,露出青青的头皮,年长的牢卒才放下剪子,从铜盆里捞起剃刀。他先在磨刀石上“霍霍”磨了几下,刀刃映出阿梳惨白的脸。接着,他蘸了点铜盆里的皂角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阿梳的额角往下淌,混着眼泪滑进衣领。剃刀贴上头皮的那一刻,阿梳死死咬住嘴唇——不是疼,是那种毛发被生生剥离的空落,像心被剜去了一块。
刀刃缓缓刮过,寸许的短发随着剃刀的移动纷纷落下,露出的头皮泛着青白色,还带着皂角水的湿冷。阿梳能感觉到剃刀在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每刮过一处,就有新的凉意渗进皮肤。有几处头皮被刮得太用力,渗出血珠,皂角水一激,传来刺痛。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砸在地上的碎发里,把黑色的发丝泡成一缕缕。
“好了。”半个时辰后,牢卒终于收起剃刀。阿梳被推到铜盆前,水里浮着一层黑亮的头发,衬得她的头皮越发刺眼。“记着,每月初一过来,少一次,就用烙铁烫你的头皮。”牢卒丢下这句话,拎着铜盆走了,留下阿梳在草棚里,对着满地断发,攥着那把断齿木梳,直到指缝里渗出血。
此后每月初一,阿梳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剥离。教她女训的是刘寡妇,丈夫是死于劫狱的狱卒,她守着贞节进了营,手里的戒尺比剃刀还狠。“你这头发,是罪证!”刘寡妇用戒尺敲着阿梳的头皮,“守不住女德,将来不仅要剃发,还要在头顶刺字,让全城人都知道你是**!”阿梳学叠被时慢了些,戒尺就落在背上;念《女诫》漏了一句,就被罚跪到月上中天。
二十岁那年,阿梳的头皮终于不用再遭剃刀之苦,开始慢慢蓄发。可头发刚长到能扎个小髻,她就被指给了卖豆腐的陈老憨。陈老憨左腿瘸,说话结巴,掀盖头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新郎的欢喜,只有麻木:“每月……十五,去祠堂……领罚。”
每月十五的清晨,阿梳都要光着后背跪在陈家祠堂里。陈老憨的娘拿着浸了水的牛皮鞭,一鞭下去,就是一道红痕。“记着你是罪种!”鞭子落下来时,老太太的声音尖利,“伺候不好老憨,就回营里剃头发、刺字去!”阿梳咬着牙,不敢哼一声,只觉得后背的疼,比当年剃刀刮头皮还要钻心。
同营的阿杏,嫁给了挑粪的王五。上个月,阿杏因给病中的婆婆熬药晚了,被王五捆了送回牢城营。阿梳去河边洗衣时,远远看见阿杏被两个牢卒押着,头皮又成了青白色——又被剃了发。后来听说,阿杏的头顶被刺了“淫”字,还骑了木驴游街。游街那天,阿梳躲在草垛后,听见阿杏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摸了摸自己刚长到肩头的头发,突然觉得,这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发,终究还是攥不住的。
如今阿梳的头发快及腰了,和当年被剪之前一样长。可她每天都要摸好几遍,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又要面对剃刀。每月十五跪祠堂时,她还是会疼,只是疼着疼着,就麻木了。陈老憨有时会在夜里给她揉后背,嘴里嘟囔着:“等……攒够钱,带你……走。”阿梳看着他瘸着的腿,轻轻点头。只是她知道,牢城营的剃刀,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刻在她的头皮上,也刻在她的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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