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上学前的一年，在县里国营粮库上班的外公将我带在身边。在粮库大院里，我和三四个同龄孩子一起玩的时候，常会看到一个年龄略大的男孩，扒在粮库后院的墙头上看着我们，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墙外有大人喊他回家。好几次我们邀请他加入游戏的时候，他总是有些胆怯的摇摇头。
    有一天，一位大人告诫我们别跟他一起玩，因为他一家都是反动派。以当时的年龄，我无法将那种怯怯的眼神与凶恶的***关联起来。晚上问起外公才知道，男孩的爷爷在解放前被抓了壮丁，加入过***军队，几年前去世了，男孩的父亲原是华师大的高材生，在县师专教书，WG开始后因为家庭的原因，被学校辞退，在村里做河道清淤和修水泵的工作。比我大两岁的男孩也因此无法上学。
    后来在我们的鼓励下，男孩终于越过那道围墙，加入到我们的游戏中。在外公的“保护”下，我带着他爬到库房的米屯里，玩“游击战”的游戏。我常能看到他那种躺在米堆上，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从内心发出的笑声，回荡在库房上空。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是因为有一次玩过了头，当我送他出粮库大门的时候，一位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用严厉的口气喝令他把衣袋外翻，将小搓米粒倒出，送回米屯。我知道那是在游戏中无意落入口袋里的。从那以后，我教他每次回家，衣袋、裤带外翻着走出大门。
    渐渐地我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经常在无人的时候，将父亲的挖泥船泊在芦苇丛，把藏在船里的书拿出来，念各种新奇的故事给我听，我诧异没有上学的他竟有如此好的识字本领；有时我也能看到他一个人地坐在船边，望着平静的湖水出神。那时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姐姐，因为父亲的身世，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姐姐离开了他们父子，回到上海娘家，没再回来。
    在我上学前的一天，我作为他最好的小伙伴，被他父亲邀请到家中做客。那天是男孩的生日。我们吃着他父亲亲手烹制的鲤鱼，望着他父亲疼爱的目光和他以父为豪的幸福眼神，听他父亲讲着三国、水浒中那些有趣的故事。
    在我上学的第一年，外公退休，我没再回到粮库，更不曾再见到过他。小学三年级我离开了老家。童年的这段记忆成了断线的风筝。
    记得工作后的那年，工作劳累一天的我，倚在台灯下的沙发里读一本传记，在书的末尾，看到一句话：不论生活遇到怎样的困难，人还有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面对生活的态度。读到此，男孩的纯真、阳光的笑脸仿佛书页中印透出来，我知道这种笑容总会在他心中生根而成达观、开朗的性格，在成长的过程中，不为命运中的坎坷而多愁善感。我也由此而明白了年幼时没有机缘和心智去参透的那个问题：这平静的湖水、漫堤的芦苇和父亲的慈爱，究竟有怎样的力量，抚平他的忧伤、思念和那个时代带来的伤害。
   
    还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男孩的小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