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 紫宸宫
宋晏
他及冠前也曾设想过举案齐眉的佳话，那时他以为待山河初定，该会娶一位故地望族的女子为妻，至此二人相偕相知、儿孙绕膝，他会将一生的忠诚献予新朝的天子，而后与亲眷终老于秋风不寒的江南，同衾共穴在樊笼之外的山水，一如他的父亲与母亲。
是以哪怕宋晏孤身踏入萧氏的军帐，哪怕他亲手将她捧上丹墀的御座，他仍是止不住地想把她视为自己的发妻。他与少时便志在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女帝不同，江山于他轻如鸿毛，若非在其位而谋其政，齐家二字远比治国与平天下来得要紧。
故而宋晏在妻子无端的笑意里怔然片刻，依旧执着道：“但人心总比花期长久太多，我自会向你证明，在千万个日月里，它都不会止歇。”
此言无异于步入穷巷，女帝的掌风果然在少顷之间落于他的颊侧，宋晏欲要偏过头去，但女帝的指尖不容许他将痛色藏匿，绯红的胀痛顺势攀上脸颊，酥麻地啃噬过他摇摇欲坠的羞耻之心。
宋晏阖了阖目，不知在思忖些什么。而后他很轻地抬手托住妻子的腕骨，于她手背处落下虔诚的一吻：“原来陛下也会爱人，这样就足够了。”
“雷霆已至，虽为切肤之痛，但臣甘愿领受，”此刻颊侧烫得厉害，于是他又垂首轻蹭妻子在冬夜里泛凉的指骨，“那么千明……再赏我一份雨露吧？”

王神怜
公主是十分乖巧的公主，她静静的任他抚摸鬓发，拢合衣襟，而落在他面上的眸光也带着很柔顺的审量，公主并不防备他，她觉得这个人与想要拨开她裙幅，拉开她衣襟的人不一样，于是公主在听到可以后，也递给他一块糕，那团软腮又一鼓一鼓的，“我想吃外面的东西。”那是公主也不知道的香甜，她游街的时候是第一次离开皇宫，然而这只新奇的鸟儿被链锁困住了，她没法飞过去，尝尝人间烟火。
所以最后公主用掌心握住了她一截手指，轻轻的问一句，“那大哥哥什么时候还会来看我呢？”

桑金亚
十一月初六 兴国寺
此际心鼓鸣擂，佛鉴空空。密经所载的奇仪里，祂的谛谕也需以唇渡化么？如是秘法，是和合大定，是与攀云霓。诸僧侍奉佛母、进入明妃，却从不曾拥她、不曾吻她……但他在吻她，不妄在吻桑金亚。艳泽之畔，弥缭的心雾愈笼愈浓，莲座下最虔的徒奴们正衅着佛。她应的吻很拙，笨笨的，毫无章法地啄依着，净玉般的纤指捧着墨僧的脸，任凭一点温热熨来，无由地相纵。而厚笃的钟鸣却叩，识懂秘艳的心倏尔一疼：荼吉尼、空行母、明妃——奉爱真佛、欢喜合修是佛母桑金亚的天命，但越界的这个吻呢？她怔住了，诱来这个吻，也僵止这个吻，无妄只能看见：那双眼还是灵的，却沾染上情水欲光，无疑是再近些的邀柬。几近于逃，她带走的只不过袄与……谁的心。

许清规
瓷盘碎落，一行血从额角流到下颔，蜿蜒出曲折的印迹。
佛殿外几个家仆闻声而入，且挥退众人，举袍袖压着伤口，径自往一旁木椅处坐了。
“敢问少傅为谁而怒？是为生民，还是为皇权易主？”袖口被血浸湿了一小块，翻掌顾视，满手血色。
“少傅博览万卷，岂不知民贵君轻？历朝历代，人君暗弱，皇权倾覆；人君清明，皇权稳固。此自然之理也。”
望着他衣不蔽体却依然挺拔的背影，轻轻笑道，“君有气节，殉国不成，栖南春台做阶下囚；我无风骨，辅佐新君，苟安于庙堂为天下女子争。敢问少傅，江山改了姓，黎民就不是黎民了吗？”
旧朝的鹰犬笑新朝的走狗。
眼睫一落，无限晦暗都敛藏。“我固知青史册上，会有我许清规变节之骂名，却也会有我为后世女子兴变革之美誉。许某立身虽不正，然而无悔矣。”

王绪 十月初二 秋苑
破败残垣可以是南夏的宿命，可以是王绪的宿命，不该是屠簌，赵俶之将才，肇怜窈之少幼的宿命。
而如今扼腕所惜，也只是长河推波，车轮撵下的故国旧史。是史书上南夏败而受辱于南春台的印记，与屠簌空荡的袖，赵俶铐嵌的双足，王绪残败之躯。
王绪嗬然“值逢秋燥，这腌臜院苑，合该尽付一炬，身骨成灰，无来处，无归途。”双手也紧缚脖颈掐的不松手，半晌——
垂卸力气跌坐地上，王绪重重仰倒下去，双目圆睁，涸鱼若渴似的大口喘着气，笑着笑着泪又溢了满颊“城破日祭城不得，受辱日自戕不得萧氏女主截吾之运，制吾以命，将我南夏王公贬辱至此，晟可盛乎？”合目唏嘘“晟未必不是下一个南夏。”
“若有朝一日，吾请将军弑吾，还请将军利落一些——”

十月二十二 秋苑屠簌漏夜，几缕湿发贴在他颊边，幽暗里散着微酸的霉味。屠雪庵枯坐，汗如蜡泪，沿额滚进眼角，世界便泡在一层酸涩的雾中。片刻前，他喉间还扯着一串嗬哧的哑声，像老妪濒死的喘息，待胸腔撕出缝隙，才挣扎着挪到窗棂——那扇从不许人关死的木窗，透进半指宽的潮冷。方才的短梦尚未凉透，一团阴云忽地缩成水乡的乌篷，他枕臂躺于船首，舱板随水纹轻晃。手边有酒，亦有热羹，他举杯入口，却苦得皱眉。探手折得一柄莲蓬，剥出青仁，涩麻霎时窜上舌根。于是醒了。梦醒时分，辨不出哭笑，只觉身下褥褥温热，逼他回到这阴潮暗室。小篷又泛曾行路，多情山色亦江水，笑他归无处。确是再难落泪。屠簌从不为己伤神，若有余痛，不过添一两分莲心苦，咽了便罢。
忽有脚步逼来，轻却踏实。行伍旧习刻在骨里，夜再深，也留半寸耳醒，以防野兽或敌兵袭帐。他习惯探手，朴刀与甲胄就卧在榻沿，冷铁触掌，像一条随时可起的脊骨。屠雪庵的梦好似还未醒，他欲要抬手独留半只毫无知觉的残臂。他瞧不清你，在那混沌的眼眸里。身形正似他旧日同僚、袍泽，赵俶。你终于听到那一道极翁声瓮气的语调，又不高的声量。若不是此人乃屠雪庵，恐也将你吓的不轻。“阿俶，你终于来接我了？你怎的先我一步去了……”“还是，还是……你也在这南春台里了？”他顿了顿，话说的极慢。被这儿的人叫做痴儿般的疯癫怪人，战时本也不得通过书信与军中简报，更是不知你之消息。三两句疯话，竟也要将你拖在原地一般。半晌，幻梦如浮沫散去，你又听到：赵俶，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十月廿四 垂露居
虞川
忽失暖臂温怀的依凭，借醉倚榻仿佛玉山颓，扰得金银宝饰声动铿锵，壶觚倾倒，泼洒一席清酒，珠玉累身，压得喘息不得，许久才支案起身，提壶将余酒饮了，衣衫内外，尽是酒香。鎏金铜炉熏暖，银炭透红光，漏更声里，他才将炉上的酒温好，更杯换盏，指上有了他所赠的温热，可早已醉去，难以再用了。炉火与酒惹得面颊生热，垂眸低首，抓他薄茧的手贴置脸颊，去寻片刻的凉“不是冷，是好热…我…难抵醉意，帮我喝了吧，好不好？”
那酒被他温的正好，可惜再难消受，琼浆静淌，他抬首虔诚应下所赐，怎会去骂他，也不忍再欺他人，不忍扰他心忧，手指抚上紧蹙的眉，去宽慰他“皱眉干什么，是我亏待了你？”

冯宛
十月十二 冬苑
她确是蠢笨，依旧不能明悟他的教导，于是甘愿领受这样屈辱的责罚。那一掌打的腿心震颤，既痛又痒。却又该也不该的，泌出两分光泽。于是伸手去触，或许是哪位客人遗落下的用物——一柄精致的木柄皮拍，曾将她打的泣哭不止的，此刻却双手奉上。
“是我蠢笨，求大人责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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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磬因
十月十二 冬苑登下气极，拧眉连道几声“好好”、“本官对牛弹琴”，便嫌衣裙碍事，扯带扣、剥软罗，将瘦玉脱壳，又握皮拍乌鞭，覆抵户瓣——而他忽一抬广袖，首记先责腮面，倏地抽颊扇偏：“贪顽忘耻至此，就这样想要？”扣膝窝曲按胸口，宽皮拍落厉脆，摧花折玉未留情，白丘肿绽，垂目一片红鲜。两指捻分，挑出牵丝的湿润，冷笑问是：“这于你是罚，还是赏？”

典春史 褚观正月初三 寻玉馆如作一副工笔画，极耐心在芙面描勾胭脂花。金泥填妆钿，又故意披上一身半透薄绫裙，青丝半系、苞红羞开，将露而未露。自然已将她眼眸蒙蔽、踝腕反束，揽腰抱上一方紫漆小轿，喂进一盏合欢酒，便盯人抬上去。丝竹雅乐未止，暖烟轻绕，琉璃灯映透薄绡——少顷便有铃响，竞价摇钟、奴侍递牌，起报便是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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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言
十月二十七 冬苑
他在看他，却又不在看他。扯住兜帽的十指徐徐撰紧，几欲将那绸缎掐进皮肉——华服锦衣终只是另一层皮囊。但如他所言，世俗礼法看重的，便是这层轻飘飘的皮囊。
权者方得言，无权纵然声若雷霆，终归寂寂。朱引笙如此，旧君如此，他，亦如此。从来如此。
封言想起幼时伴读，只因嫡庶之别，他便要敛锋藏拙，万事万物必先嫡嗣择之，而后及己。纵怀才具，亦不得掩其芒，反须避让。这般荒唐可笑却因自古如此、世皆如此，他便需一再忍让。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之时，吾等就要引颈受戮吗？！他愤然道。
“以命相搏，是最愚蠢的！”
话刚出口，封言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了手。离榻起身之际，他忘记如今并非健全，伤处酥麻难以支撑，险些绊倒。封言勉力扶着尘案站稳，一时有些怔然。他何尝不愚蠢？
默然片刻，才从怀中取出白瓷药瓶，去执手杖时丢进帐内，拂袖离去，只留一句。
“君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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