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死了。
后来人多谓之曰，他死于一个凄冷的凌晨，太阳因此不忍露面；抑或，他死于一个寂静的夜晚，月亮因此不忍离去。但不的，他死于一个闷热的下午。
汩罗江很平静，虫绳很活跃，屈原站在江边，从容的望着，好像在等着谁。罢黜他的怀王吗？驱逐他的顷襄王吗？或许他也不知道吧。早已有个渔夫来劝过他“随波逐流”之类的话，被他用“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打发走了。江边是有不少石头，沉甸甸的，不过他并没有抱着一块系在自己身上——太重了，他身上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太阳毒辣的火舌舔舐他皮肤深沉的褶皱，吮吸他骨骼刺痛的裂纹。一阵湖风刮起来，涟漪将浸到他的草鞋，然而又止住，并退却了；可又涨上来，复退却了。就这么反复几次，不厌其烦，他知道，这是在催促他了。仁慈的江神，迫不及待要将这人世抛弃的蒿草拥入怀中了。
屈原笑了，他在江边缓缓踱步着。
毫无预示的……他以一种不属于这年岁的矫健，跳下去了，只有几只白鹭，默默见证了。这沉重的一跃，可连一点水花也没有，屈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沉下去了，就这样。
人们当然捞不上他来，因为有人去捞他，已经是许多年后了，就算他们再怎么迫切，也不会再有屈原了。
人们都以为屈原投江后，他才死的——于人们心中以为确乎死了。然乎屈原，是先在人们心中死去，而后才投江了。
据说屈原在江边踱步时哼唱楚调，所以多年后，人们还能在汩罗江边听到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