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二人的笑容里，都浸染着一缕淡淡的惆怅，一缕物是人非的追忆。他们像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心中藏着往昔的美好，再次重逢时，却已是熟悉的陌生人，中间隔了漫长的光阴。
“当年在第九峰上，你……可是真的心仪于我？”子烟笑着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然是真心喜欢过的。”二师兄干咳一声，又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让阳光从另一个方向洒下，“只可惜……那时你见了我，总像受惊的小鹿般匆匆避开，连个表明心迹的机会都不曾给我。”
见到二师兄这熟悉的、刻意保持侧脸迎向阳光的动作，子烟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几分久违的欢快，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第九峰上那段无忧的岁月。
“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子烟在笑声中说道，眼波流转，“你故意让阳光照着侧脸的样子……其实并不怎么好看呢。”
二师兄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换了个角度，侧头看向子烟：“这样呢？”
“还是难看。”子烟摇头笑道。
“那这样呢？”二师兄不死心，又调整了一下。
“依旧难看。”子烟的笑意更深了。
“可我瞧着小师弟当年不也是这般……”二师兄连续换了好几个角度，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微笑的时候，眼神温和，神情自然，要比方才那般刻意好看得多。”子烟望着二师兄，笑声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岁月已然改变了她。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成熟的风韵在她身上悄然流露，连言谈举止也比昔日大方从容了许多。
看着笑颜如花的子烟，二师兄眼前一阵恍惚。记忆中第九峰上那个少女的身影，与眼前成熟婉约的女子渐渐重叠，又缓缓分开。有熟悉的影子，也有陌生的改变。
在二师兄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子烟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她缓缓低下头。那灿烂的笑颜，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脆弱的一层面纱。她不愿，尤其是不愿让苏铭的二师兄，看到自己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伤痕。
二师兄罕见地沉默下来。以他平日跳脱不羁的性子，沉默的时候少之又少。但此刻，望着强颜欢笑的子烟，他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刺痛。他岂会看不出子烟想要掩饰的，是岁月留下的沧桑与无奈？岂会感受不到她笑容之下，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
在这片沉默中，二师兄缓缓抬步，走向子烟。
子烟轻轻咬着下唇，望着那如记忆中风华绝代的男子向自己走来。当他走到近前，彼此气息可闻，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时，子烟终是彻底低下了头。
她并未看见，在她身后很远的一块岩壁上，牙木独自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化不开的苦涩与黯然。
“随我走吧。”二师兄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托起子烟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随即，他俯下身，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子烟神情恍惚，望着近在咫尺的二师兄，许久，她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向后退开了几步。
二师兄沉默地看着退后的子烟，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那抹失落便被惯有的温和微笑所取代。“如此……也好。祝你此生安好，喜乐无忧。”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子烟，落在了远处岩壁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牙木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默默守护子烟的男子记住。而后，他毅然转身，衣袂飘飘，离开了这座承载着过往与抉择的山峰。
待二师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子烟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踉跄着又后退了几步，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方才那一瞬间，他开口邀她同行时，她心中何尝没有过悸动与渴望？但……她不能。
子烟心中清明，往昔的美好终究是过往云烟，一切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她与苏铭的二师兄之间，或许曾有过一场心动，那是二师兄年少时真挚的情愫，而对她而言……则是在南晨巨变、历经种种磨难与沧桑之后，于回忆的反复咀嚼中，才将他的形象愈发清晰地刻印在心。这份清晰，更多是源于对逝去岁月的怀念与追忆。
在回忆里，因现实的种种无奈与错过，她或许有过悔意，但这……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纯粹的情爱了。她无法自欺，更不能去欺瞒二师兄那一颗通透的心。
泪眼朦胧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来到她身边，那是牙木。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怨无悔地陪伴她、照顾她、迁就她，默默付出却不求丝毫回报。
“牙木……”子烟拭去泪水，望向身边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目光的男子，他的眼神，此刻竟与离去的二师兄有几分相似，充满了包容与温暖，“我们……回家吧。”
浮生若梦忆相逢，第九峰前笑语浓。
沧海桑田心已倦，错将旧影印新容。
额间一吻温如昨，却道缘浅各西东。
回首烟波千万里，谁人灯火伴归踪？

翌日清晨，苏铭一行人便离开了南泽岛。方沧兰如同往昔一般，默默地伫立在岛边，凝望着苏铭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她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亦不知到那时，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世间。
她明白，苏铭心中是有她的位置的，但也仅仅是有而已。那并非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她无法言喻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一条无形的鸿沟，恍若……生死之界。
“他骨子里，是个无情之人。”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方沧兰身边响起。婉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同样望着苏铭离去的方向。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本是个无情之人……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真正走入他的内心，除非……”婉秋的声音渐低，最后几近呢喃，“除非是……已逝之人。”
“你错了。”方沧兰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他并非无情。只是他身上承载了太多、太沉重的东西，压得他的心再也容纳不下其他。因为他的心，始终处于迷茫之中，找不到归处。”
另一边，子烟与牙木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天空。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位沉默的男子，正是子车。在烛九阴体内的那些年，他已恢复了神智。苏铭曾答应子烟要寻回其弟，如今，他兑现了承诺。子车本欲继续追随苏铭，但当他看到姐姐眼中那份深藏的牵挂与期盼时，最终选择了留下。
天际，苏铭一行人御风而行。雨萱骑在土狗背上，不时偷偷瞄向苏铭，心中暗自得意。在她的各种“努力”搅局下，苏铭与方沧兰在这一日间，几乎再无独处的机会。她可是绞尽脑汁，变着法子地紧跟不舍。
二师兄表面上已恢复了往常那般温和带笑的模样，似乎看不出丝毫惆怅与不快。但唯有他自己清楚，此行，因一个女子，因一场年少时的心动，他那颗本已历经两次心变的心，竟隐隐出现了第三次心变的征兆。
“她所眷恋的，并非我这个人，亦非她身边如今那位男子。”二师兄于心中轻叹，“她所贪恋的，是那温和的目光。只因那目光，能给予她渴望的温暖与安宁。”
众人一路飞行，穿越苍茫死海，终是来到了天寒宗所在的岛屿海域。渐渐地，在视线的尽头，苏铭与二师兄望见了一座矗立于海中的孤峰。峰顶之上，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正迎风而立，如同磐石。那是……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