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这里是hdc。
这篇是《风筝》。其实是很早就想写的一篇，离“丰年”的土地近一点，也离那些活在其上的人近一点。写的时候总觉得像在雪地里刨土，
我写的时候，心里其实在一直研究一件事：“胜利者”到底是什么？
本篇也算是一些零碎的探讨。
我很喜欢风的意象。风能托起风筝，也能把它吹断；它能让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也能把仇恨吹进大人们的嘴里。写的时候，常常分不清那风吹到的是谁的脸，刮破的又是谁的皮。
这不是关于胜利，也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那些在盐碱地里抿嘴冒血、在雪地里撕扯风筝的人。风筝飞过村与村，也飞过彼此的仇。最后它烂在雪泥里，却还是扑棱着要再起。
就当是一次靠近的尝试吧。
希望大家能喜欢，也欢迎评价我的文笔。
致那片孕育一切的黑土地
———正文
嘴唇干裂着，就像那盐碱地，一抿就冒血。
满洲，大雪纷飞。“胜利者”们正在与该死的天与黑土地抗争。
把袖往上叠几道，伸出冻得发青的指头，把一口破瓷碗里的饭拨了拨。还是没什么菜，只有一片冻白菜，像纸皮一样浮在饭上头。
风吹着院子边的枯树，啪啦啦响。他们从信农来，当时说是政府给补贴、给土地，还能减免。可种下的麦子刚冒芽，就被前天夜里来的游击分子一把火烧了。火星蹿得老高，连带着邻村几个棚子也点着了。
“那帮汉人又闹事？”
“听说是蒙族的。”
“都一个样。”
“……咱们也不是没闹过。”
他说这话时，舌头打结了。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知该朝哪边咬牙恨谁。
爹是在京都工地塌方时断的腿，该死的美国人，就算他们被赶出了太平洋。
在那些日子里还是天天扔炸弹，本来厂里还愿意发点残工补助，后来太平洋咱赢了，就是可怜老爹喽，当了惨胜的代价。伤残太多影响“民族复兴”的形象，县政府就把补助砍了。
咱三兄弟一合计，咬咬牙来这边开荒。说是荒，实则是死。
哈！风能吹开脸皮，雪能冻死马。
呵！土地是有的，就是活不出命。
“咱们种地，他们拿走粮。”
“咱们盖棚，他们来烧。”
“咱们守着旗，他们喊滚出去。”
可那旗，不是我们的，也不是他们的。风吹的时候，谁的皮薄骨轻，谁就先滚。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一只破布风筝，从谁烧剩的院子里捡来的。红的是旧布鞋底子，黄的是皇军缝军服的边角料，蓝的……蓝的是满洲鸦片包装袋上扯下来的。
拼拼凑凑，却也飞得老高。
“他们不是恨我们，是恨这个地方。”
“咱们呢？”
“咱们还能恨谁？”
与此同时，信农的老爹把报纸摊在桌上，屋子里的一切耷拉着，纸张在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读着读着，眉毛时而皱紧，时而舒展。
上头写的不是农事，也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今后东亚的繁荣”、是“政府促进推广”，还有谁谁在大连演讲。
那些字离这片破瓦屋太远，又离人间太近。
他叹口气，把报纸折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信农的风总是带着水气，吹得他鼻子发酸。
信箱是生了锈的，锁早坏了，只靠一条铁丝缠着。
他弯腰，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里头压着一张汇票，冰凉，边角被雨水浸透了。
信上是儿子的字。老样子，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扎实。
说那边的土地不好种，说夜里常有火光，
“父亲您放心，我还能撑”。
老爹盯着那几个字，手却有点抖。
他想起以前，他在医院里，听着胜利的新闻，志美子坐在他旁笑，笑得满脸红晕。胜利了，未来一切都似乎有着落了。
前几年她走的时候却没留下什么话，只是拉着他的手，眼神里那风里的一点火苗，稀稀落落的。现在，儿子远在满洲，东洋这就剩他一个老骨头。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风吹过来，嘴唇干裂，他伸手抹一把，苦笑。往村社银行走去，毕竟10年前的惨剧还历历在目，大银行的倒闭一个接一个，也就乡村地小，才逃过一劫。
啊！新生的日本，天照大神眷顾的国度。
唏！重生的满洲，爱新觉罗永远的故乡。
风吹回白山黑水，远处孩子们还在喊：
“风筝断了——别跑——抓住它啊！”
风筝顺着风飞得更高了，朝东北，朝那条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阿穆尔河的方向去。
风筝飞着飞着，线断了，被风一把刮到沟那边。
几个孩子追过去，鞋底打滑，扑腾在雪地里。风筝正好落在邻村的院子里，门口蹲着两个汉人孩子，手里捧着一块冻萝卜啃。
“还回来！”
“这是我们的！”
“胡说八道，风吹过来的就是咱的！”
小胳膊小腿搅成一团，雪被刨得乱七八糟，冻萝卜摔在地上咚咚直响。
吵闹没多久，风筝被撕开了半边，破布片掉进泥水里，红黄蓝都烂得一塌糊涂。
大人们在远处喊：“别理他们，让他们闹去。”
那喊声里带着一种疲倦，心里都明白，孩子闹的不是风筝，是大人们自己说不清的仇。
最后，几个孩子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没人再伸手。
其中一个小汉子蹲下，把半截萝卜吹了吹，拍拍土，递过来。
“要不，一块儿吃？”
风在他们头顶刮，那破布被吹起来，扑棱扑棱要再飞。
—（风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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