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变奏之始
星野奏讨厌放学时分。
不是讨厌学校本身,也不是讨厌学习或同学。他讨厌的是那股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情绪洪流——当放学铃声响起,数百名学生同时涌出教室时,那些混杂着喜悦、焦虑、期待、疲惫的情绪频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漩涡。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边,等待着人群稍微散去。下方,学生们像色彩斑斓的溪流般从教学楼出口涌出,奔向校门。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屏蔽那些不受欢迎的情感入侵。
“又来了?”好友健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你的‘人群恐惧症’。”
奏勉强笑了笑,没有纠正。健太永远不会明白,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恐惧症。对奏而言,情绪是可感知的实体——焦虑是刺耳的尖啸,喜悦是温暖的涟漪,悲伤是沉重黏稠的暗流。
当健太转身跑回教室取忘拿的笔记时,奏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书包带扯乱的校服领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瞥见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少年,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五官清秀但缺乏这个年纪常见的张扬。他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让额发遮住部分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过滤掉一些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
“走吧!”健太背着鼓鼓的书包回来了,“今天去游戏厅吗?”
奏摇摇头:“不了,我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这是个谎言。真相是,今天的情绪负荷已经接近他的极限。早晨上学时,他在电车上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刚失去宠物的老妇人,那股蚀骨的悲伤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到现在胸口还隐隐作痛。
与健太在校门口分开后,奏选择了那条沿河的小路回家。四月的风吹拂着河岸的樱花树,花瓣如雪般飘落。他放慢脚步,感受着自然的宁静。在这里,他只能感知到远处零星的情绪频率,如同轻柔的背景音乐,不会造成负担。
河面上的闪光吸引了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跳跃,形成一条金光闪闪的道路。奏停下脚步,凝视着这美景,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频率突然刺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人类的情感频率,也不是动物的本能反应。那是一种纯粹、冰冷、毫无杂质的意识波动——如同单一的、不断重复的音符,没有旋律,没有变化,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渴望。
奏感到一阵眩晕,本能地后退几步,背靠在一棵樱花树上。他环顾四周,河岸上空无一人,但那频率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
然后,他看到了它——一个从草丛中缓缓探出头的生物。它的大小如小蛇,通体呈淡绿色,头部是尖锐的钻头形状,没有眼睛,全身覆盖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你……是什么?”奏低声问道,明知不可能得到回答。
那生物似乎对奏产生了兴趣,猛地从地面弹射而起,直扑他的面门。奏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阻挡,那生物却异常灵活地绕过障碍,精准地钻向他的耳道!
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耳朵深处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的颅骨。奏惨叫一声,瘫倒在地,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冰冷、滑腻的东西正沿着他的耳道,蛮横地向大脑深处钻探!
可怕的撕裂感从颅内传来,伴随着一种被活生生吞噬的恐怖体验。那不是精神上的覆盖,而是某种东西正在“吃掉”他的大脑,并用自己的物质进行替换。他的思维开始破碎,记忆碎片在眼前疯狂闪过——五岁时母亲教他骑自行车,去年全家去海边度假,上周与姐姐诗织争吵,昨天帮弟弟大辉修理玩具……
“不……!”奏无力的感觉到,自己的人格与记忆,在绝对性的吞噬力量面前,如同落入洪流的碎片,即将消散于无形。
我不想消失!我想回家!我想再次见到他们!
这并非简单的念头,而是他十五年人生所积累的全部情感与记忆的最终咆哮,是名为“星野奏”的存在的核心呐喊。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同化的最后瞬间,这极致的情感洪流,与他与生俱来的、渴望与他人“连接”的共情天赋产生了奇妙的共振。这执念,超越了普通生物求生本能的范畴,,仿佛一颗投入寂静宇宙的弦音,其振动的频率,意外地叩响了一条横亘于诸界之上的、无形而浩瀚的“路径”。
刹那间,奏所处的黑暗不再是虚无。它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浸染”了——周遭的景象并非眼睛所见,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之上。他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流淌的、如同液态碎钻般的光带在缓缓旋转、交织,构成一片无垠的星空幕布。在这片幕布的中央,一个难以用“个体”来形容的存在静默地显现。
首先感知到的,是三副巍峨而和谐的面容,共同构成一个超越凡俗理解的神圣轮廓。居中的主面是一位慈爱女神的容颜,双眸低垂,目光中蕴含着对万千世界的悲悯与接纳,仿佛一切生命在其注视下都能找到归宿;左侧一面神情肃穆,如同恪守亘古契约的审判者,维护着和谐之下的绝对秩序;右侧一面则洋溢着包容的微笑,嘴角微扬,似在宣唱万物交融的喜乐。
祂的身躯像是由无数闪烁的、如同碎钻或拼图般的光洁碎片构成,这些碎片不断流动、组合又分离,仿佛每一个碎片都承载着一个世界的意志或一段文明的缩影,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