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
  
君离尘第一次遇到杨逸轩的那一天，只不过是杨逸轩在少林寺门下静静站着，神色怔忪到近乎迷茫，君离尘从隐身的人群中走出来来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杨逸轩也微笑着回礼。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决战之日，四周站着无数英雄豪杰，人声鼎沸。杨逸轩一身白色长衫，颇有些落魄，并不十分符合君离尘对传说中英姿落落的武林盟主的推想。他朝着君离尘这样似乎很不经意地笑了一笑，眉目姣好，形容秀致，一瞬间世界似乎都远了。阳光铺天盖地明明晃晃，最后溶进了他的眼睛里。
或许这本来就不该属于一个杀人的日子。
那样的宁静，那样的安心。
多年以后君离尘回忆起这个日子，其他的人啊事啊都记不太清了。而杨逸轩的从容微笑，却依稀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可由于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一变再变，感觉仿佛隔了很久，也就少了份真切。每每想到这里，君离尘就不由得大发感叹说杨兄那天一袭白衣惊若天人，可是白衣服穿个几天就脏了得换也太浪费了吧你看除了我还有谁能养的起你。杨逸轩白了他一眼笑的一脸温和道是啊是啊我哪有君兄光彩照人左拥右抱只是光穿紫衣哪够呢不如再戴一顶同色系的帽子才更加光彩动人口牙~~~
君离尘咬牙切齿说君某好意请杨兄来星沉谷小聚杨兄做客时能否如同江湖传言般的温文尔雅呢？杨逸轩弯了眼角，笑吟吟地望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情不就是打麻将三缺一么。下次拉别人吧在下最近实在是公务繁忙。
唇枪舌剑之后总是君离尘先停下，他很少有和人磨嘴皮子的耐心。他上前执了杨逸轩纤长的手指，并且在杨逸轩抽出去之前握紧在掌心，笑的得意万分。
“走吧。”君离尘最后说。
要问武林中风头最盛的星沉谷主和武林盟主是什么关系，一千个人可能会给出一千个答案。惺惺相惜，狼狈为奸，你死我活，宿命对手，天作之合……最后一个是充斥在江湖中一些属性不明的女侠们评价的，尘轩二人也不是没有耳闻。在照例一年一度的比试中杨逸轩曾经很疑惑的问：君兄有没有发现来观摩我们武功的人少了举着尘轩王道笑得一脸微妙的女人多了？君离尘打了个哈哈回答杨兄有所不知正是最近江湖这么堕落所以我星沉谷才有一统天下的必要啊~~~
不管外人怎么看，不管过去是情敌还是对手，总之他们是认真的做起朋友来。那是君离尘唯一胜过杨逸轩的一次，杨逸轩正闭目待死，等着半天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抱怨：君兄怎么杀个人都这么磨蹭……
君离尘注视着他，也说不清心里是无奈还是愉悦，他慢慢伸出手，眼中少了煞气，反而多了一份调笑意味。
杨兄若是服输了就应该答应君某的一个请求。
这个江湖太过无趣，不如……我们做朋友吧。
这两句话说得又是诚挚又是温柔，君离尘天生霸气，婉转说来，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杨逸轩愣了一会，微微侧过脸看着他，抿了抿唇。
……杨某从命。


之后君离尘和杨逸轩依然奔波在江湖的两端，每年依照惯例会有一场比试，可两人开始走得近了起来。有时君离尘邀杨逸轩到星沉谷小聚，雅座美酒，谈诗论剑。杨逸轩内功精深而酒量奇差，浅酌两杯就不胜酒意，直显得眸含春水面染桃花，君离尘心驰神往，酒不醉人却大有醺醺之感。

有时候杨逸轩会在良辰好景中书信一封寄与星沉谷。杨逸轩从小家教严明，一手字更是遒劲秀拔，神采飞扬。君离尘大加赞赏并回信曰杨兄将来就算没了武功，卖字画也是不错的选择哎呀。为了表示自己的全能君离尘很偶尔也会在有朋自远方来之时下个厨房，杨逸轩安静的吃完面前的菜肴然后说君兄如果以后转行去做厨师……我会在旁边开医馆一定财运滚滚口牙~~~~
兴致来了，趁着工作清闲之时君离尘也会同杨逸轩一同游山玩水。江南风轻云淡，景色如画。杨逸轩从小在京城长大，少年时又呆在西南边陲，不免流连忘返。两人纵情于山水之中，徘徊在繁华市集，总有两三个美丽的少女少妇跟在身后花痴不已。互相埋怨对方一番后两人同时施展轻功，一起奔出几百里后默契在心，相视一笑。


逛累了两人也会在路边的茶楼边歇脚，点上一碟瓜子一壶清茶，吃吃喝喝外带看着窗外恶霸强抢贫家民女的桥段。心情好的时候君离尘会比杨逸轩先出手，刻意压低了武功，打的地主恶霸哀叫连连，杨逸轩靠在窗边悠闲看戏，一脸的乐不可支。
    听说小镇中某家的酥油糕味道很好，君离尘便拉着杨逸轩起了个大早，挤在一群百姓之前抢着一天有限的份额。人群涌动，杨逸轩不小心撞到了前面拎着篮子的大娘，惹来一阵叫骂。君离尘刚要发作大娘一回眼看到杨逸轩的相貌后便住了嘴，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一转眼又瞥到君离尘，红晕就愈发深了。


拿到得之不易的酥油糕时两个绝世高手都有莫名的兴奋。那糕小巧精致，摸上去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咬一口，有沉淀下来的凉丝丝的清甜酥软，令人食之忘忧。
如此沉醉忘归，遗世而独立一般，江湖一天天的远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星沉谷也很少出现在心里了呢？君离尘念及于此，不由得心下一凛，开始盘算回去的日期。杨逸轩不住的接到正道中人的飞鸽传书，想必也是纷纷扰扰俗事一堆，眉梢眼角微带忧愁之意。君离尘极爱他蹙眉沉静的样子，眼里仿佛泛着静谧的流光，水汽润滑，一时竟有浮生如梦之感。
远处的渔歌沿着四周的水波蔓延开来，飘飘渺渺，连清丽的词语似乎也染上江边雾气。是张志和的诗句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傍晚正巧有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君离尘本来不喜人多的地方，但想到杨逸轩或许没有看过，便硬拽了他来。两人各怀心事，在人群中不小心被冲散。君离尘正欲用传音入密找人，一转念，随着人群的方向随兴所至任意转悠。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中，不知哪个才是杨逸轩的身影。


这一分开就是几个小时，等到君离尘终于不耐烦的时候游人已散去了大半。晚间风凉，花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稀稀落落，不少都落在地上任人踩踏。回想起方才的盛状，无端增添了几分凄清之感。
君离尘正待转身寻找时，看到了杨逸轩。
杨逸轩站在疏落的花灯下，白衣落落，夜色映照中仿佛踏月而行。灯花温柔的洒在他清俊的眉眼里，更衬得容色皎皎如玉。他似乎在看到了君离尘又似乎没有，瞳仁里浅淡的忧愁挥之不去。他微仰着头，连视线都带着清软柔和，迷惑一般。
这般的形容，这般的风神，万千人间寻寻觅觅，却抵不上灯火寥落下的一回首，竟一瞬定格。
君离尘心头顿时差了一拍。


回过神时杨逸轩已经走近，微笑，君兄是在找杨某么？想来方才人太多，就走散了。
人再多，我也找得到你。君离尘摇头笑道。
无端说来，杨逸轩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愣了愣。君离尘走上前，拍了拍杨逸轩的肩膀：今晚月色正好，不知君某有无荣幸能邀盟主共赏？
正经说来的客套话倒让杨逸轩展眉笑了，他在树边找了个空地坐下，一低头，长发披在身后，风吹散了一丝几缕，端端的活色生香。
君离尘在他旁边也坐下，模模糊糊的想起很多事情。他们第一次相遇，他们在比试中渐渐相知，他们共同抗敌，他们最后的决裂之时……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本以为已经忘记了，可偏偏像昨天才发生过的那样清晰。
月色汇成了河，他们就站在河的中央。远处不知谁家的少年在向心爱的姑娘表示爱意，大声许诺着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


君离尘在唇齿间慢慢回味着这句话，回头一瞥，杨逸轩也在凝思，面容在月光下明明暗暗，树叶投下巨大的阴影，一时竟是那样的不真实。
正是那样的不真实，所以他想留住，想珍惜。
君离尘转过身，笑着问杨兄可曾相信天长地久？
杨逸轩沉默着没有抬头，半晌才回答，我不信。
“杨逸之，你好狡猾。”君离尘的手轻柔抚过杨逸轩白皙的颈，和他细软的发，他想亲吻杨逸轩的嘴唇，寻思了一会还是只握紧了杨逸轩的手，指尖冰凉。他梦呓一般，偏偏带着一如既往的郑重与强横：
“如此，我便许你一个天长地久。”
杨逸轩愣了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君离尘在唇齿间慢慢回味着这句话，回头一瞥，杨逸轩也在凝思，面容在月光下明明暗暗，树叶投下巨大的阴影，一时竟是那样的不真实。
正是那样的不真实，所以他想留住，想珍惜。
君离尘转过身，笑着问杨兄可曾相信天长地久？
杨逸轩沉默着没有抬头，半晌才回答，我不信。
“杨逸之，你好狡猾。”君离尘的手轻柔抚过杨逸轩白皙的颈，和他细软的发，他想亲吻杨逸轩的嘴唇，寻思了一会还是只握紧了杨逸轩的手，指尖冰凉。他梦呓一般，偏偏带着一如既往的郑重与强横：
“如此，我便许你一个天长地久。”
杨逸轩愣了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君离尘抱住，在他耳畔低语道：“今天晚上……陪我好么……”
“恩……”


一夜的云雨……
     第二天君离尘醒来的时候杨逸轩已经离开。君离尘也不甚在意，昨夜良辰好景，妙不可言。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端庄，杨逸轩呻吟喘息的样子竟是意想不到的动人心魄。君离尘食髓知味，不由得回味再三，一脸的笑容诡秘。
他匆匆留了张字条后便欲赶回星沉谷。推开门，一轮红日亮色灼人。
离开之后，君离尘便还是君离尘，杨逸轩也还是杨逸轩，他们孤独而骄傲地站在正邪的顶点上，中间隔着一整个江湖的风景。
君离尘依旧隔三差五的与杨逸轩小聚，趁机在做**做的事情。杨逸轩多半还是按时赴约，笑语如故，只是眉间愁色隐约。有时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在君离尘深深的爱恋中终于沉默了下来。
他们依然每年走走过场似地比武，做给正派那些老头子们看。欣赏江湖流传的八卦小报上两人的排名，然后互相抨击揭短。之中君离尘还突发奇想跑去武林盟中拜会之后被乱棒打回。杨逸轩一脸黑线的问他说了些什么，君离尘清清嗓子，神情得意而认真。
“小泉请放心把小轩托付给我。”


………………………………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了，君离尘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君离尘志在天下。可偶然思量，他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
不理江湖纷争，世事变幻。
如果永远可以这样安宁而美好。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君离尘在湖边练剑的时候冥烟匆匆赶了进来，开口就是“谷主大人……”
君离尘皱了皱眉，剑气被阻拦后激起冲天的水花，溅得冥烟满头满脸。
冥烟却无暇顾及君离尘的怒气，急匆匆的说：杨盟主出事了……
君离尘莫名有些心慌，回头厉声道：他现在人呢？
冥烟声音急促，杨盟主之前受了伤又中了敌人的埋伏，现在正在星沉谷附近，可是受伤太重，况且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故意让杨盟主出现在那里，然后设下圈套……
话还没说完，君离尘已经提起轻功一晃走远了。
君离尘终于又见到了杨逸轩。
杨逸轩匍匐在地面上，他的伤很重，浑身都在流血，汨汨汇成一条浅红色的小溪。他感到从前方散发出来的浓重杀气，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干枯惨白：君兄。
君离尘木然立在那里，锋利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在杨逸轩身上来回。右腿应该断了吧，血肉模糊的伤口碾过粗糙的地面，光看着就觉得疼。
半晌，杨逸轩低声道：真是很狼狈的样子啊……
他牵动嘴角，似乎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可这笑容还没有成型就消散开。君离尘俯下身，狠狠捏住了他的下巴：为什么不叫我？
伤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拼了命地想离开星沉谷？
你觉得这样，很伟大么？
丝毫不顾眼前之人的伤势，君离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急促而冷厉。杨逸轩苍白了脸，微微挣扎起来：疼……
现在可知道疼了？君离尘冷笑着，心到底软了下来。他右手按上杨逸轩的后背，将内息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突然被一阵内息强烈反震，不由得沉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了……显然是凝发最后的内息牵动了沉重的伤势，杨逸轩喘了几口气，指着胸口，苦笑：我伤了这里又中了毒，活不成了。
谁允许你死了！君离尘的手恶意的按上杨逸轩的伤口，心中狂躁得想要毁灭整个世界。
伤口一碰就裂开了，满手温热。杨逸轩剧烈的颤抖着，君离尘抱起他，准备回到阁中治疗。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天长地久。
君离尘微微俯下头，杨逸轩的眼睛依旧清明，安静对上君离尘疑惑的脸。
若是离开星沉谷，若是没有发现，那就是天长地久了，不是么？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君离尘的语气冰凉得近似于冷酷。
你要记住了——是你欠我。
接下来的几天星沉谷人心惶惶。君离尘以近乎铁血的手腕，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所有仇家，几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杨盟主伤势沉重，留在星沉谷某处疗伤，可是君离尘再没有探望过他。
冥烟走进暗月阁的时候君离尘正和墨颜钰下棋，铮铮有声。君离尘手执黑子沉思，久久不落。冥烟安静的等着，终于忍不住道：谷主……
君离尘挥手打断了他：什么事，都等我下完这盘棋。
杨盟主由于伤势过重，已然……冥烟垂下眼睛，轻声道。
君离尘没有回头，落下手中的棋子之后，笑着对有些发愣的墨颜钰说，下棋贵乎心静……我们继续啊。
冥烟偷偷望向君离尘，只见他面色沉静，仿佛丝毫无挂于胸。他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
那盘棋，君离尘一败涂地。
武林盟主杨逸轩的神话已经悄然结束，江湖中星沉谷俨然成为一枝独秀，微妙的平衡再次被打破。正派中人期待着能再出现一个高手，以和君离尘分庭抗礼。
君离尘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他天资不错，年轻俊秀，二十余岁就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无怪是正派拥护的新的武林盟主。
【可是比起他来说……还差得远啊……】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微弱的动了动。君离尘提了剑正待刺下，蓦地看到少年咬着嘴唇，一副闭目待死的样子，哗的一声，将剑掷进来少年身后的墙壁。
你走吧。君离尘叹了口气。
不知月色还是心情太好，君离尘回到星沉谷的时候喝了不少酒，中途头脑昏昏沉沉颇有些不清醒，模糊中隐约看见冥烟替他续酒，微一沉吟，借着醉意问出了心中渴望已久的问题。
【杨盟主临终的时候……有提到过什么？】
冥烟正在倒酒，闻言手一颤，大半倒泼在了桌子上。这问题太突然，让人颇有些难以对答，他放下酒壶抓了抓头，用一种近乎苦恼的语气说：
杨盟主过世的时候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是没有牵挂地走的，可是……
这两句简单的话他说的费力极了，舌头打了结一样让他恨不得咬自己一口。冥烟皱起眉头，仿佛在寻求合适的语言，顿了一会才缓缓的道：
可是一次我给他换药，推开门的时候杨盟主的眼睛明显的明亮了一瞬，看到是我之后又黯淡下去……我想，杨盟主是希望在死之前能再见谷主大人一面的吧……
月光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时连世界都失去了颜色。万家灯火一粒一粒熄灭，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席卷过整个天地。君离尘突然想起了花灯会里的那个回首。灯下之人眉眼温柔，岁月静好，他握紧杨逸轩的手，信誓旦旦地许诺：
如此，我便许你一个天长地久。
------------FIN------------


俺邪恶了

你去邪恶吧
（十五字啊十五字十五字啊十五字十五字啊十五字~~）

碎碎念：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