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吧 关注:233,076贴子:1,261,368
  • 0回复贴,共1

灶火旁的书页与母亲的叹息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小学五年级的傍晚总裹着一层潮湿的土腥味,我牵着弟弟的手刚拐进村口,就能看见母亲在猪圈旁的身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正微弯腰用电水管往水泥地上冲着水,浑浊的污水顺着沟壑淌走,溅起的泥点偶尔会落在她的鞋尖。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母亲会直起身,用手背擦一把额角的汗,嘴角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回来啦?”她说着,目光总会落在我和弟弟肩上的书包上,然后轻轻叹一句:“真想跟你们换换——我去背书包上学,你们来家冲猪舍。”那时的我和弟弟只觉得这话新奇,还会笑着反驳:“上学要写作业,才不好呢!”母亲听了,也不辩解,只是重新拿着电水管冲水,水声哗啦,盖过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后来才知道,母亲的求学路上只停在了小学毕业。她总说,当年家里姊妹多,经济条件又不好,没钱供她读太多书,她上完小学就被留在家里绣花,针脚密密麻麻绣满了手帕和枕套,再后来就嫁人生子,日子便绕着灶台、猪圈和我们转。生活的风雨说来就来,有年收成不好,父亲愁得睡不着觉,母亲坐在灯下拉着衣角,半天只说得出“要是我能多认点字,或许能帮着看看账本”;有次村里招临时文书,她攥着通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纸叠好塞回口袋——她知道,没文凭,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些年的冬夜,灶房里的火光总是很暖。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我写作业累了去灶房找水喝,总能看见她膝盖上摊着我的语文课本,手指顺着一行行字慢慢移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抬头问我:“这个念啥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里的知识。有次我看见她对着一篇课文看了很久,灶火都快灭了才反应过来,慌忙添了根柴火,课本的边角被灶火熏得微微发卷,她却宝贝得不行,用手帕仔细擦了又擦。或许为了我们不重蹈她的覆辙,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缝进了我们的书包里。她从不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却会提前把我们的学费凑齐,用手绢包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家里的鸡蛋她总说自己不爱吃,全都攒着给我们补充营养;农忙时她天不亮就下地,晚上还在灯下缝补我们的衣服,眼角的细纹渐渐爬满了眼角,却总说“你们好好读书,比啥都强”。后来我和弟弟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工作,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当我拿到第一笔工资时,第一件事就是想带母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总说电视里的天安门真好看,却从没走出过县城。可从广东到北京的费用不少,我便想着再攒几个月的钱再带她去,可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如今每次回老房子,我都会走进母亲的房间。衣柜里还叠着她的蓝布衫,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被熏卷了边角的语文课本。我轻轻翻开书页,指尖触到那些被她反复摩挲过的字迹,忽然就懂了小学时她那句“我去背书包上学”里的酸楚。那不是羡慕,是遗憾,是她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灶火早已熄灭,书页也不再温热,可母亲的叹息和灶火旁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原来她当年望着我们书包的目光里,藏着的不只是对上学的渴望,更是希望我们能借着知识的光,走一条比她更平坦的路。 2025年9月18日 林羽均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5-09-18 18:25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