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里      By 向宇
      第一章
      这是个大事小事都忙完很清闲的晚上，樱木搂着流川坐在地上看电视。
      除了篮球赛事，流川对电视节目一向没什么兴趣。因此他微眯着眼，靠在樱木肩头上，似睡非睡。电视的声音进不了他的耳，樱木的声音却是一丝儿不漏。
      “哇，这家伙太夸张了，居然弄出这种鸡窝头，什么东西啊，哈哈哈……”
      流川不知道樱木嘴里的“那家伙”的鸡窝头究竟有多夸张，不过他认为肯定不会有樱木的笑夸张。樱木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动，摇头晃脑，拍腿跺脚，要不是流川意识还清醒，猛然间一定以为发生了地震。
      流川的身体不得不跟着樱木一起抖动，忍耐几秒后他终于火了，在樱木乱动的腿上用力掐了一把。樱木就象突然坏掉老旧的留声机，声音陡然拔高几个音阶后，再含含糊糊七拐八绕委委屈屈地降下来，最后彻底消了音，安静下来。
      流川满意地转个身，手从樱木胁下穿过去，抱住他的腰背，眯起眼睛，惬意地从鼻子里哼一声。
      樱木苦着脸，咝咝抽气揉摸腿上那块被不善对待的皮肉。他低头看着流川，流川在微微地笑，白皙的脸庞贴在他胸膛上，尖尖的下巴正抵着他的右乳，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转动脸庞轻轻摩擦，直擦得樱木小腹里一把火噌地烧起来。
      樱木用力咳嗽，好象这么咳着咳着，就能把那股火从喉管里咳出去似的。他一边咳一边极力把粘在流川脸上的视线扯到电视上。
      电视究竟在演什么鬼？纷杂的色彩不停晃动，红色跳跃在画面中央，以燥动挑逗的频率忽大忽小，忽隐忽现。樱木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忙闭上眼睛。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刹那，斜斜一道蓝的颜色象凉夜的水泼进画面，樱木一激灵，整个人都凉爽起来。
      “好，这个好，这才是时尚，这才是品味，好，好，好……”
      樱木大声称赞，声音里充满惊叹爱慕的意味，强烈到流川忍不住睁开眼睛探寻，究竟什么东西令樱木如此欣喜，如此满意。
      一个非常俊美的男人以最好的角度处在画面中央，着一身雪白宽松的服饰。他有些笑意，有些慵懒，非常迷人。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蓝色的影子在画面中极优美的晃过，令人目眩。
      流川眯起眼睛，慢慢把视线移到男人头上。
      纯净的蓝色，不深不浅，不太亮也不太暗，极其温润柔和的那种蓝，在利落中又显出优雅的发式上以极契合的姿态晕染。它们是如此的融合，如此的美丽，令人惊以为是最巧手的天人，在天空颜色最美的时候，以最美的图案从天空裁剪下来的一块。
      流川的呼吸有一瞬停止了，不过只有一瞬，在樱木以更大的音量，更大的热情称赞那美丽的蓝发时，一股熊熊的火从他的心室直逼窜到了嗓子眼，将那蓝色硬生生逼出了眼，逼出了心。
      “你称赞的是头发还是人？”流川的音量不大，足够盖过樱木热情赞颂的那种。


      宝石最初或许是石头的，但当走近了，剥开外壳后，就露出宝石的内在来。或者人人的内心都埋藏有一颗宝石，等待着有一天看得见它光芒的人来挖掘，来珍爱。
      流川内心里那颗宝石的光芒最初樱木是没有发觉到的。冷漠的流川，有着谁也受不了冷硬脾气，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狡诈虚伪，他用自己的步伐走自己的路，丰富的感情只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懂得也不曾对任何一个人表达。喜欢他和讨厌他的人，都只浅止于他的外在。
      “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讨厌你。”樱木的手指轻轻在流川脸上画着，“你看起来那么拽，好象什么都不放在你眼里，让人一看就生气。”
      流川默默看着他，脑海里的影像被他的声音带回了那一天。
      那是非常糟糕的初会，嫉妒他的樱木用头锤狠揍了他。那是第一次有人在身体上给予他这样大的伤害，那样强力的冲击，竟象要把他坚冰包裹的心震开一道裂口。
      从那一刻起他们记住了对方，互相厌恶。他讨厌他的白痴冲动，他讨厌他的冷漠无情，一天天地到了极致的地步。他们之间大架小架不知道打过多少，头破血流的次数数都数不清。那样凶狠的互相伤害，一开始是因为厌恶，后来是为了什么两个人却都不清楚了。
      好象和他打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象呼吸一样自然而不可缺少。他们的心没有交流，但身体的接触却成了习惯，而且渐渐察知了些什么。
      他知道他热血火爆，他知道他倔强冷静。他知道他单纯得有些白痴，他知道他单纯得有些固执。他知道他不象外表看起来那样毛躁，他知道他不象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他知道他有惊人的恒心毅力，他知道他有坚定的理想信念……
      这些东西并不是刻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只是它们象空气一样在身旁流动，呼吸间不知不觉就看到记住了，象黑暗里的火光，开始只是一点点，然后慢慢地在空气里扩散。
      渐渐地他觉得他确实有些天分，他觉得他确实篮球打得不错。他觉得有时候他也可以信赖，他觉得他有时候十分可靠……他和他渐渐觉得对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那个时候，我似乎曾模模糊糊想过，或许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你。”流川说，握住樱木温暖的指尖。樱木眼睛亮了，咧嘴开心地笑，“原来狐狸也曾这么想过啊，我也是。”
      电视上还在播放着晃动的画面和男男女女各种声音，不过两个人都听不到看不到，他们凝视着对方，把记忆一段一段地在纠缠的视线和肢体间播放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本来只是不相干的一条条直线，却因为一个契机而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那件事，两个人也许就这么毕业、分开，然后各走各路，永不相见，但因为那件事却把两个人的生命拉扯在一起，从线头到线尾密密匝匝打上结，分都不分开了。
      两个不同的人要想真正靠近，只有靠心灵的接触。而给心灵接触机会的，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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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天雪下得很大，樱木送石田千佳子回家，付完车资后他口袋里一分钱也不剩了。千佳子很高兴，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件漂亮昂贵的大衣。这件大衣花掉了樱木几个月打工存下来的钱。
      千佳子甚至连再见也没说一声，就从樱木视野里消失了。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樱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千佳子很漂亮，有时候也表现得很温柔，虽然如此，她喜欢那件大衣显然胜过喜欢自己。
      樱木走路回家，雪落了他满身，伞给了千佳子。一整天没吃东西，陪着千佳子不停脚地到处逛。为捡回她掉进喷水池里的项链，跳进冰冷的水里捞摸。午饭和晚饭为了省钱，点菜时他只点了千佳子的份，说自己不饿。
      圣诞夜里，樱木又冷又饿，独自走二十几公里的路回家。在中途一个站点他进去躲雪，靠在柱子上，昏昏沉沉。手脚冰冷，呼吸却是灼热的。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却不想睁开眼睛。
      一只手轻抚他的额头，温暖的气息拂在脸庞上。樱木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把厚厚的什么披在他身上，带着温暖的体温，有松枝清新的香气。
      之后的事樱木记不清了，只有那人的体温和气息在他半昏半醒的意识里缭绕不去。松枝的清香和圣诞的灯火出现在他的睡梦里，伴随着音乐和铃声，一觉甜梦到天明。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那个救我的人是女孩的话，我一定要娶她做妻子。”
      樱木用力抱紧流川，要把他嵌进骨肉里的力气。流川仰起头，清亮的眼睛落了一室灯火的光芒，温暖，还有些调皮。
      “发现那个人不是女的……”流川用指节轻敲樱木心脏的位置，“……失望了吧？”
      “没！”樱木拔高声音，不过很快就在流川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讪讪的，“是…是有点，不过只有一点！主要是吃惊，真的很吃惊。”
      流川唔一声，有些出神地回想当时的情景。樱木凝视着他，脑海里这张青年的脸庞和少年的脸庞重叠了。
      “小枫，那不是你的外套吗？”一个妇人惊讶的声音传进樱木耳里。樱木扭头看去，流川和一个妇人站在街道前面，妇人的容貌气质和流川有几分相似，身份很明显。流川侧身站立，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樱木身上扫过。
      樱木的心狂跳，盯着流川，等他的回答。他找了那个人几个月，除了洗晾外，他天天穿着那件外套，一直到高中的这最后一个春天。
      这天气温并不低，甚至还有些热，他照旧穿着这件厚厚的外套，不在乎惹来别人多少笑话。可现在他却有些慌了。
      如果外套是流川的话，这几个月他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不知道多少次，为什么他只字未提？
      樱木想问，却直到流川和妇人离开都没问出来。说不出是为什么，只是有点傻了。真的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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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川一醒来，就对上樱木红肿的眼睛，明显刚大哭过一场。流川顾不上愤怒倒先吃惊起来，几乎要错疑刚才不是他而是樱木被撞晕了。他瞪着樱木，樱木紧张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你干什么？”
      流川惊喝，因为樱木突然死死把他搂住，紧贴他的脸颊，滚烫的呼吸急促喷进他耳里。
      流川缩起脖子，樱木身体发抖的剧烈程度，令他眼前现出一碗水在哆嗦的手里四处泼溅的画面。
      “我…我…我喜…喜欢你…我…我想亲你…抱你…我…我完了……”
       流川一呆，跟着脑中一片空白。
      樱木哆嗦地亲他的脸颊，慢慢移到嘴角。流川动了一下，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樱木托起他的下巴，吻他的唇。
      流川完全清醒，近在眼前的樱木痴狂的眼睛令他受到极大的惊吓，他直直地蹦起来，慌乱却全力给了樱木一拳，然后踉踉跄跄冲出体育馆。
      流川冲出校门，连单车都忘了取。他大步奔跑，慌不择路。脸颊和嘴唇象被火灼过，烫得生疼。他用手去擦，却连手也烫着了。
      流川惊慌失措，他停下脚步，极力冷静，思索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究竟他做了什么，竟令得樱木对同性的他产生爱意？为什么前一刻明明还是对手，互相讨厌，下一刻他却吻了过来呢？
      流川完全不明白。想到跑出体育馆时，樱木那么急切而伤心的叫声，他心头一片茫然。
      对于感情，流川完全不懂，也毫无经验。十八年单纯的生命，除了篮球，他没想过其他事，更没亲近过父母以外的其他人。象刚才那样，和一个人近到可以呼吸相闻地步的，是有生以来第一回。
     说不上讨厌，一开始是吃惊，跟着是愤怒，不过确实不讨厌。他一向难得讨厌什么人，虽然也难得喜欢什么人。不过，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只要是能引起这两种情绪的，就必然是他在意的。流川了解自己性格中的这一点，因此，他开始觉得不解，对自己也对樱木。
      他不解为什么樱木喜欢他，就象不解女生为什么对他狂热尖叫，男生为什么对他充满敌意一样。也不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冷静地处理刚才的事。事实上，刚才他只要冷冷扫上樱木一眼，然后转身走开就可以了，可他却象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落荒而逃！
      第一次体会烦恼的滋味，流川抓抓头发，满面疑惑地站在人潮如流的街道上，对着城市绚烂的灯火，发着呆。
      此后，流川简单而平静的生活被樱木逐步侵入打乱。下定决心追求流川的樱木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凡是能引起流川注意的，能让流川产生好感的，他都不遗余力去做。
      大众化的行为有：写情书，递巧克力和鲜花，赖着和流川一起上学放学，在有流川的场合大声说笑，尽力表现自己。


      稍特别一点的有：打球时老往流川身上凑，逮着机会就碰碰手碰碰脚什么的，但只要流川脸一沉，他就乖乖退开，不过很快他又能找着机会凑上去。
      特别的则是：找出各种借口和流川打架，往往流川还未及反应，他就先扑上去，抱着流川在地上翻滚，用最无赖的招式，不管流川急得如何烂打，他只管死缠。缠到最后，流川没了力气，他就紧抱着不放，在他耳边声声低诉：“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流川的反应一直很冷淡，在他想明白，那晚只是因为突然受惊才会失态后，就恢复了一贯冷漠的行事作风。
      他把樱木偷偷塞进他鞋柜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一见樱木就掉头装作看不见，任樱木在他面前怎么晃，他只是不理不睬。
      他盘算着坚持坚持，等樱木的白痴劲过去就没事了，却没想到樱木的白痴劲非但没过去，还越来越往白热化里演变。到后来他已无法应付，尤其是樱木无赖式的贴身接触。
      刚开始流川用瞪就能把樱木瞪下去，后来瞪不管用，就改用打，谁知更糟，他一伸拳头，樱木就两眼放光，“正中下怀”四字分分明明写在他脸上。
      流川再也无法冷静，冷漠更加不可能，只要和樱木在一起，他就又急又气，目瞪口呆，束手无策。毕竟这样死缠烂打的人他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热烈认真喜欢着他的人，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你那时分明是性骚扰。”流川忿忿给了樱木一拳。一想到那时被樱木搅得一塌糊涂的平静生活，就哭笑不得。
      樱木一边哎哟叫唤一边笑，把流川的身体抱正了，低头看他，满眼是笑。
      “那不是没办法嘛。那时你不理我，把我的情书丢进垃圾桶，我花了几天做出来的巧克力你吃都不吃一口，还有花，你居然顺手给了一个向你告白的女生。既然软的不行，就只好来硬的。”
      流川挑眉，“居然还分软硬，你挺有计划啊！说了喜欢就只管追，也不管我喜欢不喜欢。”
      樱木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流川也认真了表情，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些什么。
      樱木说：“狐狸，你很强，很自信，还很骄傲，你眼里只看得见比你强的人。你自己或许不觉得，但我看得很清楚，你不是说几句喜欢，写几封情书，送几束花，甚至眼泪哀求就可以打动的人。”
      流川看着他，若有所思。在樱木眼中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今天正可以弄明白。
      樱木微微侧身，让流川的脸完全处在灯光下。他定睛看着，嘴角抿紧，眼里流露执着。他捧着流川半边脸庞，手指稍稍用力，不大，却是占有的力道，坚定不移，一如当年。
      流川微微低了眼睑，柔了眼神，凝神看着樱木，一眨不眨。
      “喜欢你的人非常多，作为男人，我在当中最没优势，所以，一旦放弃了，就再也得不到你。我知道你最瞧不起轻易放弃的人，只有坚毅自信的人才能留住你的眼睛。”


============================================================   第四章
      高中生活不久之后就要结束，已有准消息，流川保送深泽体大，樱木保送东京体大。知道消息时，流川先是一呆，然后发现他可以摆脱樱木的纠缠了。
      那段时间，樱木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常盯着流川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不再纠缠流川。流川乐得不理他。毕业那天最后一面，他想以后不会再见樱木了。他不会在深泽呆太久，总有一天要去美国。
      暑期间樱木没有出现，流川恢复平静的生活，除打篮球外就是睡觉。他常常做梦，不时会梦见樱木。他梦见樱木为他准备便当，准备了五六个，他扔一个樱木就递一个，直到连樱木的那份也扔掉了，樱木还是对他呵呵地笑。
      樱木没有富余的钱买午餐，流川知道，樱木的饭量大，流川也知道，所以扔掉他的便当，让他挨饿。本以为饿几次他就会死心，结果没有。
      那段时间常听见他肚子咕咕叫，常看见他盯着别人的便当咽口水。
      第四天，流川吃了他的便当，想：“有得吃为什么不吃？总好过扔掉浪费。”
      梦里，灿烂的阳光下，樱木手舞足蹈，又笑又跳，乐疯了似的。
      还梦见樱木为他打伞。大雨的天，他在伞内，樱木在伞外。飘泼的雨把樱木浇成落汤鸡，樱木傻呵呵地笑，问：“狐狸，没淋着吧？”
      还梦见樱木发火，很大的火，猛揍一个男生。男生大骂他是没感情的冷血动物，他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向来影响不了我行我素的他，可樱木却在意。
      “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凭什么这么骂他？”梦里，樱木暴怒，倒好象被骂的是他。
      还梦见很多零碎的事：如在天台睡醒时，总会发现身上盖着衣服；骑车打磕睡时，身边总有个人扶着车把；漂亮进篮时，有个喝彩声总会响起。
      不快时，有人逗他笑，快乐时，有人让他更快乐。春夏秋冬，嘘寒问暖，有个人，对他关切入微。
      睡梦里醒来，流川怔怔地想：“原来，那个白痴对我很好。”
      所以，当他在深泽大学的校园里看到樱木时，感到的震动前所未有。
      樱花飘飞的校园里，两人相距几步站着，樱木对他咧嘴笑，说：“嗨，狐狸，咱们又见面了。”
      流川呆呆地看他，一个匆匆行走的男子撞了他的背，他向前扑倒，行李脱手掉落。
      樱木把他稳稳抱住，在他耳边慢慢地说：“狐狸，喜欢你，说什么也不放弃你。”
      一瞬间，流川的心柔软无比。他喃喃地说“傻瓜”，推开樱木，仔细看他。
      很英俊的脸，火红的头发象漫到流川心中的火焰。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看，说不出的好看，流川热了脸庞，不自在地把背包甩到背上，转身走了。
      樱木追上去，热切地说明出现的原因。


      “我推掉东大的保送，每天认真上课，晚上和周末上补习班，硬K了近两个月的书，结果让我考上深泽。狐狸，我厉害吧？”
      流川不说话，淡淡点头。樱木欣喜欢呼，一路上更加不停地说话，要补回几个月的份。
      “不能确定考上深泽，我不敢去见你。”
      “狐狸，我一直很想你。”
      “狐狸，你想不想我？”
      流川不说话，慢慢地走，樱木看着他快乐地笑。来到所住的公寓楼下时，樱木抬手拂过他的嘴角，轻声说：“狐狸，你在笑。”
      流川摸一下嘴角，弯弯的孤度。他想要收回来，可早已微笑了一路，收不回了。他抬头看着樱木的笑容，觉得这也没什么，于是重新弯起嘴角，对樱木笑了一下，转身跑进公寓楼。
      生活变了，又可以说没变。对流川来说，只要还能打篮球，生活就不算有什么变化，毕竟，他的世界里一直只有篮球。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以强硬的姿态，刚柔并济的手段，硬挤进他的世界。等到流川发觉时，他已站在他的世界里面。
      这个人站在流川所住的高级公寓下，仰头看着他房间的窗户。流川站在窗边，稍稍掀起窗帘往下看。路灯下，那个人火红的发烧痛他的眼，他缩回来。
      要不要让这个人真正走进他的世界？流川无法确定。他的世界一直很单纯，象一张白纸，除了篮球的烙印外，没有其他痕迹。
      而樱木象一团烈火，漫天遍野烧过来，他会令他的世界变成怎样？是烧成废墟，还是浴火重生？
      流川清楚自己的性格，是执着到固执的人。一旦接受什么，就会付出整个灵魂去忠诚，即使死，也不会背弃。这样的执着，给自己压力，同样也给所喜欢的对象压力。
      流川单纯，却不是头脑发热的人，他冷静地思索，仔细地衡量，直到室友把头探出窗外。
      “那个家伙怎么老站在窗下？喂，下面那个，你是白痴啊你？” 流川的思考骤然中断，他的头皮发烫，眼前通红，他扑上去，抓住室友，用力一拳揍在他脸上。
      “你敢骂他白痴，混蛋，你敢骂他！”
      流川拳打脚踢，把室友按在窗台上，大吼：“不许你骂他！”
      他叫樱木白痴，可不许别人这么叫，带有侮辱意味的，更加不容许！
      门被撞开了，樱木冲进来，抱住流川往后拖。室友软软挂在窗台上，鼻青脸肿。樱木拉着抬脚还要踢的流川往外跑，跑出公寓楼，冲进夜色里。
      风吹着流川的脸，把怒气一丝丝吹散，他冷静下来，吃惊地停下脚步。他想说话，樱木用力抱住了他，笑声在他颈边响起，震动他的耳膜。
      “我都听到了！我都听到了！狐狸，你为我打那个家伙，你心里有我，太好了，太好了！”
      流川先是茫然听着，然后一点点明白过来。他闭上眼睛，知道迟了。思考或是衡量，都已不再需要，这个人早已深深进入他的世界。


      当他把好消息告诉樱木时，樱木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始高兴。流川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犹疑，他追问，樱木却支开话题。
      以后通话越来越短，樱木显得心不在焉，情绪似乎很烦躁。挂断电话后，流川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被人围殴时都没有感到的害怕，慢慢从心头升起。
      趁着赛季间的空闲期，流川飞回日本。他没有告诉樱木他回国，一个人悄悄回到两人的家中。想到将给樱木的惊喜，他忍不住微笑。
      洗了澡，正要整理行李，就听到开门声。他轻轻走过去，把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樱木和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流川认得，是高中时视为最大对手的仙道彰，篮球的实力当时胜过他和樱木一筹。不过高中毕业后，因为学校不同，他们断了来往，现在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在他疑惑的当儿，樱木和仙道伸手拥抱，慢慢接吻。流川抓住门把的手滑下来，很轻的声音，却惊醒了樱木，他大喝“谁”，冲到门边一脚踢门。
      门打在流川头上，流川摔倒在地。他捂住头，只是反射的动作，其实并不觉得疼。连心疼都感觉不到了，又怎能感觉得到头疼。
      流川两耳里嗡嗡地响，隐约听到樱木大叫，却听不清在叫什么。他被扶起来，一双手抱着他，贴过来的身体发抖得很厉害。
      流川脑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他清醒过来，看看惊慌失措的樱木，再看看站在后面震惊的仙道，慢慢明白。
      原来不是他想得太多，樱木爱上别人，它是事实。流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问樱木：“你爱他？”
      樱木睁大眼睛，喉里发出的声音听不清是“不”还是“是”。
      流川转向仙道，“你爱他？”
      仙道没有回答，默默看着樱木。
      流川点点头，转身提起行李，越过樱木走出去。
      一直到走进电梯，腿才开始发抖，流川贴着墙滑在地上。当初分别的代价会这么大，他真的没料到。他自己不变，就以为樱木也不会变，现在才知道感情的变数太大，没有人会爱另一个人永远不变。
      流川坐在电梯里，头垂在肩上。倒没有多心痛的感觉，一切感觉都迟钝了。就象被围殴那次，到最后什么痛都感觉不到，意识空茫一片，象游离于世界之外。
      电梯门打开，流川挣扎着站起。人流涌进来，撞得他跌跌倒倒。他走出大门，上了一辆车，车开动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樱木在后面追。


      下车后，流川在街上四处乱逛。有时他散乱的思絮会飘到“樱木为什么爱上仙道”上去，不过都持续不久，因为头会剧烈地痛。
      他零零碎碎想了很多事情，都是以前和樱木在一起的事，多数是快乐的。一直想到知觉恢复，痛铺在盖地袭来。
      他痛得喘不过气，抓着胸口蹲在地上。一个行人从后面撞了他，他滚下阶梯，躺在地上时，已不省人事。
      醒来时在医院里，欣喜的护士说他已经昏迷三天，再不醒来问题就大了，并说有警囧察想向他问话。
      警囧察进来，说有个叫樱木花道的人到警局报人口失踪的案。拿出一照片放在桌上，看了看流川，点头说：“你就是流川枫吧？”
      流川说是，警囧察走出去。一会儿门打开，樱木走进来。
      三天不见，流川有些认不出樱木。红色胡渣从耳下覆盖到整个下巴，两眼布满血丝，嘴唇青白。他走过来抱住流川，全身发抖，呜咽声从喉中发出。
      流川慢慢抬手，按在他背上。樱木剧烈颤抖一下，嘶哑地哭出来，“狐狸，狐狸，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流川绷紧身体，现在听到这种话，除了痛没有其他感觉。他茫然看着天花板。
      “我只爱你……我和仙道还不到爱……我去年遇到他，那时我在队里出了一些问题，有个队员知道我们的事，就捅出去了……我被取消正选，那时我很难过，到酒吧喝酒，就遇到仙道……我们只是说话喝酒……他开导我，鼓励我……他是模特，很忙，可是总会抽空来陪我……他说过他爱我，可我没答应……我只和他保持朋友关系，我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两个月前我恢复正选，那个捅出我们关系的家伙叫内藤，他因为吸毒被球队开除……那天我和仙道出去庆祝，内藤从前面开车撞我，仙道把我推开，自己被撞飞了……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他患有绝症，本来还可以活几年的，现在恐怕只能活半年。”
      “狐狸，是我害的他啊，要不是为了救我，他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说不定可能活更久，可是现在……我…我对他有责任啊，我不能不管他，他最后这半年，我想让他过得开心一点，只要他想要的，我尽力给他……我，我……”
      流川闭上眼睛，隔了几天的泪水从眼里涌出来。
      他无法同情仙道，仙道将怀着半年的满足死去，他却要痛苦一生，但他也无法责怪仙道。
      他无法原谅樱木，口口声声说爱着自己，却对另一个人动了心。他太了解樱木，如果只是责任，不足以让他背叛自己。可他也无法责怪樱木。


      “狐狸，狐狸，你怎么了？我是樱木啊，我是你的白痴啊，我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狐狸，狐狸……”
      “迟了。”流川淡淡说，樱木一呆。“半年里我给你无数的机会选择，只要有一次你来美国找我，我就等下去。可你没有。”
      流川冷冷看着樱木，“在你心里，我和他谁重要，我已经弄明白。你可以牺牲我去成全他，这就是答案。”
      樱木张嘴，流川打断他，“这和生命长短无关，也责任无关，你心里清楚。樱木花道，我告诉你，换了是我，我绝不会为他而牺牲你，就算他因我而死，我也不会！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我爱你，现在还爱，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能背叛我第一次，就能背叛我第二次。我无法忍受，我会死掉。”
      “婚礼只是为了逼你来美国，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离开他来见我。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包括你。”
      “我知道仙道没死，他还能活下去。我想这和你的支持不无关系。以后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不管多久。都说清楚了，等会儿你就回日本吧。”
      樱木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呆直的眼里空洞得没一点东西。良久后惊恐慢慢在他眼里汇聚，他喃喃地说：“狐狸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会和你分开，死也不会。”
      流川没有在意他的话，沉默地等他清醒。
      “走，跟我回日本，我们回家，狐狸我们回家。”
      樱木拉开车门，跨出去，流川惊叫一声扑出，抓住樱木的手腕。可是迟了，樱木的重量把他一同带出车外。着地前樱木清醒，他抱住流川，护住流川的头脸。他们摔在地上，如布袋一般翻滚。
      流川睁着眼睛，粘稠的血从身下流出，樱木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狐狸，我爱你，我爱你……”
      泪水从流川大睁的眼里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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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半年后两人出院。流川恢复健康，樱木无法再打篮球。一个月后，流川办好一切手续和樱木回到日本。
      樱木推开门，走进仙道的房间，仙道从窗前转过来看他。樱木关上门，站在门口。
      “我来向你告别。”
      仙道点头，他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很平静。樱木笑了一下，“我要去守着他，这世上我只想守着他一个人。”
      他看着仙道，眼神清朗，“我做了错事，也付出了代价，现在我要重新开始。仙道，你也可以重新开始。” 仙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微微地笑，“是。”
      樱木点头，打开门，“再见，仙道。”
      “再见，樱木。”
      樱木走出去，关上门。门内仙道转过身，望向窗外。樱木跨步离开，外面流川等着他。这次他不会让流川走掉，再也不会。
      一年后，樱木和几个朋友合作开了一家小公司，他做生意的天份渐渐显露出来。流川在日本国家队效力，是国家队的顶梁柱。仙道继续模特生涯，声名愈噪。
      第二年，樱木和流川结了婚，参加婚礼的只有几个知情的好朋友。婚礼简单却隆重，在朋友们的欢呼声中，樱木和流川给对方戴上戒指，然后亲吻。他们在掌声里笑开，幸福而平静。
      流川抱着樱木的腰，脸庞贴着他的胸膛。樱木托起他的下巴，看他的眼晴。
      美丽如黑宝石的眼睛，可以看出所有情绪的流露。这时候他是忧伤的，令樱木心脏揪痛。他们默默对视，十指交缠。那些在时光里逝去的东西，瞬间从他眼里掠过，然后定格在现在。
      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才正开始。人生就象一条不完整的项链，一不留意，就有珠子脱落。守护好和爱人的人生，不要再让缺憾产生，这才是最重要的。
      流川眨眨眼，象从桌上抹去灰尘似的，将忧伤瞬间抹掉。他探头在樱木唇上咬一下，力道不大，刚够让樱木象踩着尾巴的猫似地跳起来的程度而已。
      “小狐狸你……哎哟，好疼，小狐狸你好狠心，怎么舍得弄痛你老公。”
      流川一个坐垫砸过去，似笑非笑，“还有更狠的，要不要试试？”
      樱木闪过坐垫，笑嘻嘻地搓手，“那就不要试了。我有更好的建议，不如咱们来做件快乐的事？”
      流川跳起来，“想都别想。”
      电话铃声响起，流川跳过去抓起电话，“喂？”樱木跑过来，把耳朵凑到听筒边，流川经济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流川桑，是我啊。刚才接到通知，因为组委会那边的原因比赛推迟了，估计要推迟三天……”
      话筒被樱木劈啪挂断，他转向流川。流川象一只感到危险的猎物一般，一下蹦出老远。樱木盯着他，慢慢向他靠近，发光的眼睛露出饥饿的光芒。
      流川一步步后退，“你，你别过来。”樱木嘿嘿奸笑，伸出双手，如捕食者磨爪霍霍。突然他向流川扑去，流川惊呼一声，转身就逃。
      两人在房里一追一跑，跳到桌上，踩着沙发，又笑又叫。樱木以狐狸劝诱母鸡下树的语调，在后面不断发出邪恶之声。
      “来吧，来吧，我的狐狸宝贝枫枫小心肝，让咱们一起来做快乐的事。来吧，来吧。”
      流川逮着坐垫就扔，笑骂：“大白痴，你恶不恶心？”
      樱木觉得一点也不恶心，非但不觉得，还觉得不够。他压低声音，扯出磁性，“大白痴就爱和小狐狸做快乐的事，小狐狸快乐大白痴就高兴。所以来吧，来吧。”
      他向流川一扑，流川惊笑跳到桌上，摸起一样东西正要扔，却发现是一颗水晶仙人球，虽然分量不重，可棱棱角角的，砸人疼。他还没得及放下水晶仙人球，樱木就扑到了。
      樱木把流川从桌上拉下来，打横抱起就往卧室跑，“逮着你了，这下看你往哪儿跑？”低头往流川颈窝里乱拱，流川仰头笑了一路。
      水晶球掉在座垫中央，柔和的灯光下光彩流溢。卧室门被关上，笑声却还传出来。渐渐地笑声低沉了，另一种声音响起。夜已深沉，正是入睡时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