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那架旧钢琴已静默多时。自母亲去后，琴盖便不曾开启，黑白的琴键如蛰伏的兽脊，在昏暗中保持着她最后一次弹奏时的模样。
每每望见，耳边便响起她常弹的德彪西《月光》，音符如雨滴敲打记忆的屋檐——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谓“闻声思人”了。
母亲的病是秋日查出的。起初只是弹琴时偶有错音，后来连琴凳都需人搀扶才能坐下。但她仍每日坚持弹奏，曾说：“琴声活着，人便不算全病。”她瘦削的脊背在琴前挺得笔直，十指落在琴键上依旧轻灵，仿佛病痛偷得走气血，却偷不走刻进骨子里的韵律。
最难忘那个黄昏。她已三日未食，却突然要我扶她到琴边。手指虚弱得按不出声响，她便让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借我的力气按下琴键。《献给爱丽丝》的旋律断断续续飘出来，她靠在我肩头轻声说：“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说这首最简单。”气息如游丝，却每个字都清晰：“音乐比人长久...”临终那日，她已不能言。目光却一次次瞟向钢琴，我便懂了。坐在琴凳上弹起她最爱的曲子，只见她合眼微笑，手指在雪白被单上轻轻起伏，还在无声地跟着弹奏。琴声渐弱时，她的呼吸也渐弱，仿佛不是生命逝去，而是化入了某个悠长的休止符。
多年过去。每当我掀开琴盖，尘埃在光线下飞舞如音符，恍惚间总觉得她还在身旁沙发上听着，随时要指出哪个升号忘了升，哪个小节节奏快了。父亲在厨房炒菜的声响传来——是了，从前都是他做饭，母亲弹琴，我在琴声与饭香中欢笑。如今琴声已寂，饭香依旧，却总觉得餐桌对面缺了最重要的听众。
前日整理遗物，见她的琴谱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在贝多芬《悲怆》第二乐章处批注：“此处宜轻，如叹息”；肖邦《夜曲》旁写着：“弹此曲时，想星辰坠落”。忽然明白，她早将所有的告别都写进了这些批注里——教我的何止是音乐，更是如何与生命温柔相处。
今春请人调琴。调音师说：“久不弹奏，琴弦会松，音准就差了。”闻言恍然：思念何尝不是一种调音？需时常拂拭，才不会让记忆走音。于是每日掀开琴盖练习，弹她教过的曲子，想象她的手指如何通过我的手指在琴键上重生。
死亡带得走弹琴的人，却带不走琴声；能模糊面容，却擦不去旋律。每当琴声响起，我便知道：有些思念无需感天动地，它只是让逝者在音符中获得第二次生命。而母亲留下的最大遗产，不是任何物质，而是让世间永远有一个琴凳为空着她准备，有一段旋律为她停留。
【参考文献】
1. 朱自清《背影》
2. 史铁生《我与地坛》
3. 龙应台《目送》
4. 贝多芬、肖邦钢琴曲
5. 德彪西《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