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炽燃烬 Reburning ashes
29年12月，马更些狼为期三个月的发情期到来。对于驳石溪狼群来说，这是个机会——接纳一匹全新的成年公狼进入狼群成为头狼，为狼群带来新生力量。此外，89f是一匹从公园外来到狼群的母狼。她和公园里的每一匹狼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她和多匹公狼交配，那这些公狼都会在她育幼期间兢兢业业地服侍她，幼崽的存活几率就会更高。
不过驳石溪狼群还有89f带来的那对成年姐妹以及其他从属狼。她们如果要争夺交配权，很有可能将89f痛咬一顿甚至致其身死。但目前来看，89f的狼群氛围和睦，且她们都愿意服从自己的雌头狼，可能这个发情期能平稳度过。
驳石溪狼群领地内的雌性气息对流浪公狼们有势不可挡的吸引力。发情期才开始两三天左右，就已有几匹公狼在领地边缘试探，留下自己的气味，高声嗥叫。驳石溪狼群也在领地内以嗥叫回应，但现在母狼还不能正式接受交配，公狼们只得悻悻而归。有两匹胆大的公狼向驳石溪狼群跑去，并和母狼们嬉戏了一会，但最后不知为何没有留下。通过对母狼们生育日期的反推，他们大概没有与任何一匹母狼交配成功。在此过程中，89f一直站在旁边。公狼们来邀请过她数次，但她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甚至有些茫然的样子。她看上去完全不和欢乐的母狼们在同一个世界。
好消息是，一两周后，在多匹公狼的邀请、诱惑、调情下，89f的态度开始松动。那片雪似乎有了融化的可能。在某天下午，我看见她从驳石溪聚集点独自小跑出来，顺着边境线上公狼们留下的气味嗅探了一圈，最后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在一棵松树旁留下了自己的气味。在边界巡梭的一匹灰色公狼立马发现了落单的她，赶紧跳出来，跳动着，冲她做出邀请鞠躬。她以快步走向公狼作为回应，尾巴翘起。在得到首肯后，公狼欢天喜地地进入了驳石溪狼群的领地，并邀请她来追自己。
若是在塞德斐尔国家公园举办一场追捕比赛，89f可以代表驳石溪狼群出战，并取得不俗的名次。她迈开步伐追向公狼，轻轻咬住他的尾巴，然后被公狼扭身扑倒在地，两匹狼有了一次相当亲昵的互动。公狼的舌头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的前爪环着公狼的脖颈。
之后的一周内，这匹灰色公狼常常来访，每次都要专门和89f互动一会。除此之外，还有一对狼兄弟也进入了驳石溪狼群，并和母狼们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遗憾的是，最后的赢家不是这三匹公狼中的任何一匹。86m是毁掉他们好运的罪魁祸首，但这匹强壮英俊的公狼的确是最好的头狼选择。
86m的父亲早早失踪，母亲在他两个月前死亡，然后他被一个原属海拉雅地区，定居于卡斯泊高原边界的小狼群收养。卡斯泊高原如今属于年轮狼群，年轮狼群和这些小狼群常有冲突。86m所属的小狼群也不例外，最终在年轮狼群的冲击下四散奔逃。86m在那次冲突中不知所踪，再被发现就是在年轮狼群中。狼加入敌对狼群的行为并不少见，他们似乎能更快地忘记仇恨，却长久地记得恩情。在他成年后，他主动离开了年轮狼群，并先后加入了几个小狼群，最后却也没能留下来，直到遇见89f和驳石溪狼群。
我有幸目睹了89f和他相见的全过程。30年1月3日，86m顺着驳石溪狼群的边界线走，嗅闻母狼们的气味，当然也有自己竞争对手们的，偶尔对领地内嗥叫数声。由于他刚戴上项圈，得到86m作为编号不久，他看上去不太习惯脖子上有东西，所以偶尔会用后爪抓挠一下。当然，项圈很牢固，不会轻易脱落。89f此时的心扉已经敞开，完全融入了周围的世界。于是她从积满雪的坡上跑下来，在离他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尾巴摇动。我调试了一下设备，看到白气从她口中和鼻中快速涌出，她的腹部急骤地起伏，看上去很有些兴奋。86m刚好回头望向雌头狼的方向，两匹狼遥遥相望，然后86m蹲坐下来，再次冲天嗥叫了一声。89f也引颈嗥叫，闭上眼睛。在两三轮嗥叫后，86m跨过了边境线，再次坐下。89f靠近他，以86m为圆心旋转，画出数个不规则的圆。她的腿抬的很高，步子轻快，翻起阵阵雪浪。由于她自己也近似白色，所以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数她如火烬般的眸子最为显眼。现在它们正因激情而跃动着，似燃烧一般。总算，她进入了他五米以内的范围，歪着脑袋，用前爪刨着雪，似乎在等他先做些什么。86m站起身来，冲她深鞠一躬，邀请她和自己做些游戏。
89f收到信号，从雪中跃出，转身朝反方向跑去，示意他来追自己。86m起身奔跑，尾巴翘到了比往常都要高的位置，但并不代表他正式成为了驳石溪雄头狼。这一对在一百多米后重新接触了彼此，这次不再隔着任何距离。89f嗅闻着他的身体，从口鼻到胸部，这我才发现他们的肩高差了那么多。我后来调查了两匹狼在戴上项圈时的肩高测量数据，86m比89f足足高了12cm。86m低下头，舔着89f的额头，而89f开始轻轻的咬拽他脖子上的项圈，似乎感受到了他脖子的不适。顺带一提，这个项圈在他们未来的感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大部分休息时间他们都会为彼此梳理脖子上的狼毛，将压在项圈下的理顺压平。我们曾一度怀疑他们在研究项圈的构造，想自己解开项圈，但直到最后项圈也没从他们的脖子上脱下来。
狼的脖子较为脆弱，一般不会轻易放任同类靠近，但86m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我隐隐感觉这匹公狼将成为最后的赢家，不禁替其他三匹公狼感到惋惜，但89f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才是最重要的。
嬉闹还在继续，现在89f立着身子，用两只前爪抱住86m的头颈，尝试放倒86m。86m乘势放松了力道，和她一起滚进松软的积雪。她欢快的叫起来，我从未听过她表达出如此鲜明愉悦的声音。他们滚到一片雪少一些的地方，我看见她正在用后腿轻轻踢着86m的腹部，同时舔他低下的脸。也许这就是某种一见钟情？或是86m前来的时间刚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时，驳石溪聚集地的方向传来从属狼们的嗥叫，89f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从86m的怀抱中脱开身，昂首回应了一声，然后向嗥声方向走去。86m留在原地没有动，礼貌的等待邀请。89f看到他没有跟上来，惊讶的回头望了望，表情中明显写着疑惑，然后冲他摇了摇尾巴，示意他跟上。86m这才踏开积雪，迅速的跟上去。他的尾巴已经和89f抬到了同一位置，证明他正式成为了驳石溪狼群，至少是89f认定的雄头狼。
走到聚集地边缘，从属狼和一岁狼们都涌出来迎接雌头狼。看到89f身后的86m，他们停了一下，有两匹一岁狼的颈毛已经竖了起来。双方静静地僵持了一会，89f看上去相当不安，86m站在她身后。好在，89f的选择最终得到了狼群的认可，成员狼们纷纷行礼。89f明显放松下来，和86m并肩坐下，一起发出长嗥，像是某种宣告。
一岁狼们打破了庄重的氛围。他们对这匹外来公狼满是好奇，尤其86m在加入驳石溪狼群之前流浪了那么久，身上有大量陌生的气味。他们团团围绕着他们的新家长，嗅闻他的身体，两匹小狼还对他鞠躬，邀请他和自己玩。86m陪了他们一会，应付着不断地舔舐和扒拉，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在此期间，几匹成年从属母狼也在围绕着他，和他调情，就像卫星一般。对母狼们来说，86m是个出色的交配对象，高大健康，对小狼温柔可亲，想必是好头狼。但86m往89f的方向靠近，以行动对她们表示了拒绝——这是在公狼中极度罕见的，86m表明自己忠于89f，只愿意接受89f。
89f卧在一旁的雪地中，从刚才的玩乐中慢慢恢复。在母狼们对86m调情的时候，她甚至没怎么看那个方向。89f的统治在雌头狼中称得上宽容，她并不介意自己的配偶和其他母狼交配，生下幼崽。或许她是对自己的狼群很自信，认为即使有多窝幼崽，驳石溪狼群也能成功将他们抚养长大。86m最终退到了她身旁，她抬起头看了看，抖掉皮毛上的雪，发出嗥叫示意狼群出猎。
86m在这次行动中表现的很好，完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在89f咬住马鹿后腿时，他从队伍后端赶上来，纵身一跃，精准地一口咬住猎物的脖子，并和其他成员狼配合着将它放倒。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体力似乎并不很好。完成猎杀后他歇了好一会，才开始咀嚼猎物的一条后腿肉。这条后腿肉是89f撕下来递给他的。在体力恢复些许后，他吞下了更多的肉，安抚地舔着89f的耳朵和脊背。经常抢夺食物的熊正在冬眠，狼群可以慢一些进食，两匹从属狼甚至打闹起来。休整完成后，89f和他一起拖动猎物，将其掩埋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和89f一起在掩藏点做了气味标记，便于寻找。
吃饱喝足后，狼群气氛祥和而愉快。一岁狼们爬上高高的雪坡，从上面滑下来，一次又一次。86m和89f一起在背风处刨了个雪坑。两匹狼团成一团，89f的头枕在86m后腿上，从远看像是只有一匹狼。两匹狼就这样依偎着打起盹来，仿佛已是多年的爱侣，而实际上他们见面才不到五个小时。
不幸的是，一匹一岁狼没有控制好方向，径直滑向了头狼夫妇。尽管89f和86m瞬间解体，并像踩着火箭一样背对背逃窜，但三匹狼还是像保龄球一样撞在了一起。89f发出疼痛的叫声，愤怒的低吼起来，尾巴毛发炸立。但一岁狼立马仰面卧倒赔罪，89f只好表示原谅，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副疼痛的表情。
眼见无法顺利且安全的小憩，89f决定加入他们。她和几匹玩得不亦乐乎的一岁狼一起往坡上走，并招呼86m跟上。可惜86m决定再次信任自己对午睡地点的判断，重新在雪坑里蜷成一团。89f见没法叫动他，就把他放在那里，自己加入了游戏的群狼中。
在不知多少轮追赶—被追赶—滑雪—伏击后，89f疲惫地离开了游戏。她最后走上坡顶，伸平自己往下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盯着一个方向。顺着她的目光，雪地里俨然是86m部分为锈色的皮毛。她的尾巴轻轻摇动着，似乎在想什么。
她的下一步动作是往坡下冲，冲击目标显然是雄头狼的身体。89f巧妙的控制自己的速度，将雪扬了伴侣一头一脸，却完全没有把他撞飞出去。刚被惊醒的86m愣愣地睁大眼睛，额头上雪花簌簌掉落，表情精彩极了。89f洋洋得意地站着，俯视着86m。雄头狼并没有生气，转而用前爪勾勾89f的前腿，示意她靠近一点。89f将下巴搭在他脸上，前爪环着他，闭上眼睛。我本想继续观测下去，可惜天色太晚了，我不得不步行回停车场。塞德斐尔的冬天非常非常冷，但狼一身厚厚的皮毛让它们如鱼得水。
由于我同时需要观察数个狼群，待到再次有机会观察驳石溪狼群时，已是一天之后。89f和86m明显地情深意笃，他们漫步在边界线附近，隔几分钟就留下双重气味标记。走到和鹰徊峰狼群交界时候，89f一直在嗅闻一块岩石突出的角，格外用力地留下了气味标记，并使劲刨地。这一行为吸引了86m，他走过来，看着伴侣这么做，然后也留下了更为浓郁的气味。
曾经驳石溪狼群因管理层空缺，狼群力量薄弱，不得不做小伏低。但现在这种情形已然完全改变，86m的到来简直是一针强心剂，为驳石溪狼群的心脏带来更为强劲的搏动。同时89f并不管其他母狼生育，如果其他从属狼全部怀孕并成功抚养幼崽至成年这一最乐观的情况发生，那在两年后驳石溪狼群完全能与鹰徊峰狼群抗衡。
在离开与鹰徊峰狼群的边界后，相当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那匹灰色公狼不知怎的，出现在了驳石溪狼群的边界处。三匹狼不期而遇。
还未等89f有什么表示，一向附和89f的86m先动了。他挡在89f面前，尾巴亲昵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而面对灰公狼的嘴吻却在咆哮，挑起上唇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脊背上的锈色毛发根根竖立，相当显眼。89f在试图往前挤，可能不想让他受伤，至少不让他独自面对，但86m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左右挪动着后腿不让她往前。面对雄头狼浓烈的敌意，灰色公狼不得不竖着颈毛往后退了一步，移开目光避免接触。另一位观察者对他的了解比我更深。事后我描述了这一情景，她惊讶的回复说86m向来表现的自信、冷静、沉稳，如此行径近似失态，前所未闻。我们都在调侃他是不是觉醒了护妻狂魔倾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89f总算钻到了空子，前蹿一步，与伴侣并肩。86m瞬间收起了攻击架势，扭头去舔89f的脸颊，表现的极度亲密。89f轻轻的回应他，虽然还斜瞥着灰公狼，防止两匹公狼再打起来。这一举动对灰色公狼造成了毁灭性的效果，他扭头就溜。86m没有追上去，却跟89f贴的更紧了。
这件事的结尾是在那一带86m极为浓重的气味标记，他大概把那一带的突出物都弄上了自己的气味。相当疯狂的行为。这是一匹雄头狼守护自己妻子和狼群的决心。
这份决心和忠诚贯彻他们数年的深厚感情，直到他们相缠依偎的灵魂被死亡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