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守护（上）
晨曦像冰冷的刀刃，割开了房间的昏暗，也割开了汤乐混沌的意识。身体的知觉率先复苏——愛音温热的躯体紧贴着他的手臂，均匀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肩颈。昨夜那场裹挟着绝望与怜悯的风暴留下的残骸，瞬间将他淹没。
嗡——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尖锐的耳鸣，像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土下的岩石。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巨大的恐惧，投向身侧——愛音蜷缩着，睡颜带着一种近乎稚嫩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宁，散乱的发丝贴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这幅景象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穿了他的灵魂。
他做了什么？
巨大的、足以将他碾碎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排山倒海般袭来。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才遏制住那几乎要冲喉而出的恶心感。不是对愛音，是对他自己。那身象征着秩序、责任与力量的军装，此刻像一堆沾满污秽的破布，散落在床脚，每一道褶皱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他，汤乐大校，肩负着安全与秩序的军官，一个自诩要将迷途者引向光明的人……竟在昨夜，彻底玷污了自己最珍视的职责，也玷污了他对愛音那份自诩“纯洁”的庇护。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逃离那张床，逃离那个散发着昨夜气息的空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狼狈地投向房间里唯一能映照出他此刻狼狈模样的地方——那面冰冷的穿衣镜。
镜中的男人，眼神涣散，布满血丝，下颌紧绷的线条透着一股濒临疯狂的狰狞。头发凌乱，赤裸的上身残留着暧昧的红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肩章闪亮、目光坚定的军人形象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欲望、软弱和巨大失职所击垮的、面目全非的陌生人。他不敢再看下去，猛地挥拳砸向镜面！
“砰！”
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了镜面，也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割裂成无数扭曲的碎片。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但也带来了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他撑在碎裂的镜面上，粗重地喘息，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苦心为愛音规划的自立之路，他引以为傲的军人操守，他试图在她心中建立的“兄长”形象……都在昨夜那场失控中灰飞烟灭。他该如何面对她醒来后的眼神？是满足后的依恋？还是看清他本质后的恐惧？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镜中那个碎裂的倒影，就是他灵魂的真实写照。
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他只想逃离，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城市，甚至逃离这副肮脏的躯壳。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就在这自我毁灭的漩涡即将把他彻底吸入时，一个异常冰冷、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不灭的寒星，穿透了层层迷雾，钉在了他混乱的意识核心：
保护她。
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无论那行为是多么不可饶恕的僭越和堕落，无论愛音此后是爱他、恨他、依赖他还是鄙夷他……无论他自己在道德和职责的深渊里将如何沉沦挣扎、自我厌弃……
他都必须保护她！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强行压下了他翻腾的恶心感和自我毁灭的冲动。这是他最初救下她的理由，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让自己彻底崩溃的浮木。昨夜的行为，无论有多少被动和怜悯的成分，都已是无法抹去的事实，它彻底改变了一切，将他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保护愛音”这个最原始的承诺，却成了这片废墟中唯一还能辨认、还能支撑他站立的基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不再看床上熟睡的愛音，也不再看那面破碎的镜子。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皱巴巴的军装上衣，指尖抚过冰凉的纽扣。这身衣服所代表的一切荣光和责任，他似乎都已不配再拥有。但没关系。
他将衣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发白。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狂乱。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温和，也没有了方才的崩溃，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和一种磐石般的冰冷意志。
是的，他玷污了职责，玷污了自己，也玷污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这份沉重的枷锁和自我厌恶。但是，从今往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背负怎样的罪孽，无论愛音走向何方，他都将成为她身后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壁垒。保护她，不再仅仅是出于责任或怜悯，更是源于昨夜那场无法挽回的错误所带来的、更深沉、更黑暗、也更不容置疑的绝对义务。这是他为自己掘下的坟墓，也是他唯一能为自己找到的、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却让他混乱的大脑异常清醒——这条赎罪之路，将比任何战场都更漫长，更煎熬，他只能走下去，直至毁灭，或者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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